台灣昭和浪漫物語─日篇─(11~12)


#本土派BL #只是BL,沒有要文以載道
#台灣日治時期背景(歡迎資料補充)
#若有人事物雷同純屬巧合
#連續更新"十一" "十二"章,請愛用搜索

BGM推薦

不知道該吐槽啥,日月這對戲劇性太強。月哥雖然比輝大3歲,可是心性上根本不如輝。
但是輝已經決定要當他的太陽了。你知道你這決定將會害慘你自己一生ㄇ



#第十一章

 

夏目漱石一次問學生,「I love you」應該要怎麼翻譯?

學生說:「應該譯做”我愛你”吧?」

夏目漱石搖搖頭:「應該譯做『月は綺麗ですね(月色好美)』」

 

 

 

隨著葉片開始掉落,台灣島的天氣也一天天轉涼,拂過窗邊的風也開始挾了寒意。

正輝埋頭在圖書館裡用功,沈月峰撐著頭在他身旁翻著小說,翻沒幾頁就放下書本,歪著頭看著冬日暖陽,陽光透過窗外稀疏的枝影清淺地灑下。

 

上周的複習考發回來了,雪毫無懸念的又是第一名,但正輝自己卻下滑了好幾名,他聚精會神地做著習題,卻突然感覺腿上一陣癢。

 

 

他猛地抬頭,卻看見沈月峰正撐頭含笑地看著自己; 鞋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桌下踢掉了,月就那樣光著腳在自己的腿上撩啊撩,一副就是要來故意打擾。

 

正輝示意要他安靜別鬧,又埋頭下去,不到一會,小腿上又傳來搔癢感,而且還變本加厲地往上爬 ,然後突然在不方便說的地方戳了一下,正輝嚇了一跳,猛回頭確認沒人看見這一幕──

 

 

[無聊死了,陪我出去逛逛。]月誇張地說著唇語。

 

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屈服。

 

「西門開了家新的喫茶店,聽說那裡的女侍都穿著洋式圍裙,挺可愛的。」

離開圖書館後,沈月峰拿著剛買的台灣新新報,指著上面的廣告這樣道。

 

「以後再也不跟你來讀書了,你根本就只會打擾我。」不是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戳他,就是朝他扔紙條。不然就是像剛才那樣鬧得他根本靜不下心。

「你成績夠好了,還需要念什麼書.......而且尋常科根本不必考試就可以直升台北帝國大學啊。」

「並沒有,前陣子我外務太多,根本沒空念書。」成績都下滑了。

「唉,反正比我好就行。」「你連試都沒考,成績個毛阿。」

 

 

 

他們去了最近十分流行的喫茶店。

當然又是沈月峰的主意,抽煙、喝酒、跳舞、看西洋片,凡舉新的東西這傢伙都想要嚐一嚐,雖然很快又會被他拋諸腦後。

 

「歡迎光臨,請位兩問今天想要來點什麼呢?啊── 」

「啊.......千代,妳怎麼會在這。」

 

然後他們無異間撞見了在喫茶店偷打工的千代。

 

「正、正輝哥哥。」連忙用托盤遮住臉的正是雪的妹妹,千代。

「拜託不要告訴哥哥,否則他一定會大發雷霆的。」千代掩著臉,不知道是不想被認出還是害羞。然後她又看看自己帶來的朋友,忍不住稱讚月長得帥。

正輝表示月是他們學校最亮眼的人,很多女孩子都會躲在北高校門口附近, 就是為了偷看鳳心的沈家少爺一眼,作風大膽的甚至直接找人送信。然後故意唉嘆果然這世道還是壞男孩受歡迎。

 

 

「才沒有呢!!」未料千代立刻大聲反駁,「像正輝哥哥這樣溫文儒雅、風度翩翩,又穩重又得體的男孩子,肯定也有很多女孩子愛慕的,只不過你都不知道罷了!」

月叼著湯匙富饒興味看著她。千代說完後好像感覺自己失言了一樣連忙慌張找藉口到另一桌服務了。

 

 

「賭一張電影票,那女孩肯定喜歡你。」月說。

「怎麼可能,千代就像我妹妹一樣, 她只把我當大哥哥看。」要是千代真的喜歡他,雪還會留他活命嗎?

「唉,呆頭郎造孽,伊就摳連。」

「不要以為用台灣話講我就聽不懂。」雖然不是很明白但肯定是吐槽他的話。

 

 

 

他們在喫茶店閒磨到太陽下山才離開。他們倆並肩走在三線路上。月就喜歡這樣漫無目的地亂逛,沒有計畫、毫無章法。

 

──等一下要去哪逛逛? ──電影院?

──新的片XXX上了,要不去看看吧?

月表示他上周看過了,不好看,女主角真正醜。不如來去北投洗溫泉。

 

突然一輛三輪車疾駛經過他們身旁,輝立刻抱著月肩膀閃到一旁。

「嗯,就去北投吧,我現在就想去。」月說。

正輝見他沒有拍掉自己握在他肩上的手,於是便偷偷地牽了他的手,然後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月依舊一如往常地,繼續跟他漫天漫地閒扯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火雪結拜那一晚,他在河中吻了痛哭失聲的沈月峰;當時的他,哭得渾身顫抖,基於一時衝動,或是本能吧,於是他吻了月。

一次、兩次。

月既沒有拒絕他,也沒有回應他,此後也一如往常。

 

 

只是和自己獨處的時間漸漸多了。

正輝將藏在自己口袋裡的手輕輕攥緊。

他沒有過問任何話,對他而言,月願意繼續和自己出來,而且都是兩人單獨,某種程度就算是一種回應了。

他並不想破壞現在的氣氛。

 

 

因為沈月峰提議說想洗溫泉,所以他們就真的跑去了北投。

兩人在大眾池洗著溫泉,目前這個時間段不大有其他客人,諾大的浴池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跟包場一樣爽快。月在池子裡把腿伸直,「── 你看,我的腿比較長。」他得意道。「這有什麼好比的。」真是幼稚死了。

「當然有,腿長比較好看啊。」說完還刻意地將兩條腿交疊起來,正輝感覺自己臉一熱,立刻又把視線轉到別的地方去。

 

月一邊泡著,一邊跟他閒扯著他怎樣氣雪,然後阿火又跑出來擋在他們中間,正輝要他不要真的跟雪打起來,月說不會啦賣他一個面子。雖然他很想。── 然後突然往他身上一靠。

 

他將腦袋倒在自己肩上,還刻意蹭了兩下;月的一頭長髮都被挽起來了,細白的脖頸被溫泉水泡得通紅。弄得他心跳頓時漏了好幾拍。

「早知道學校這麼好玩,我當初就該老實點的。」但隨後又說當時輝跟火都還沒進來,只能怨嘆自己生得太早了,要是晚生個幾年就好了。

 

 

輝問他畢業後要幹嘛,月說不知道,老太爺可能快不行了,應該會要他先繼承家業吧 ,並且承諾說以後輝來鳳心,報他名字都打對折。輝問那火澄呢,月說自己弟弟當然免費啊,輝說他覺得不公平。

月反駁本來就有遠近親疏之分,又問輝家裏沒逼著他結婚相親找對象嗎?以他的條件只要想的話,媒婆肯定會踏破門檻的。

輝說他是次子, 在日本來說,次子結不結婚都無所謂的, 反正家業是哥哥繼承,他沒有份。所以很多次子都會選擇入贅到別人家。

 

「台灣人是寧可餓死也不會入贅的,太丟人了。」「凡事都有例外吧。」就像他們現在。

「嗯......」

月發出不以為意的聲音,正輝感覺肩上越來越沉,以為這傢伙又要鬧自己,一回頭才發現他泡暈了過去,連忙將他攔腰抱起。

 

 

 

「唔......」

月躺在小和室,正輝讓他躺在自己腿上,並用扇子幫他散熱,月難受地呻吟轉頭,正輝不捨地幫他順了順頭髮,又幫他有些鬆脫的浴衣領子拉上。每次出來最後都是落得自己照顧他的下場,但是自己還是甘之如飴。

 

「好一點了嗎?」團扇來回擺動,月的身上還是一片潮紅;別說是臉了,就連脖子跟胸口都紅通通的。

「漲死了.......」月艱難地回應。指的應該是腦袋。

 

「你體溫本來就高,不適合泡這麼久,很容易暈倒的。」「靠......不早點說......」

 

月閉著眼睛,皺著眉頭好一陣子沒再說話,看來是真的很難受的樣子。他躺在自己腿上,雙頰發紅,濁重地呼吸著。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這樣的月十分可愛。出於一時衝動,也算是趁人之危吧,他低下頭,輕輕地在月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這就是你安慰人的方式嗎?」腦袋暈呼呼的月沒好氣地說著。

 

「不是的。」他又補了一句,「只有你。」

 

 

月舉起手打了他一下,但也沒說些什麼。

每當他覺得沈月峰真是一個坦率又直性的人時候,他又會讓自己看不清、摸不透,猶豫不已。

 

 

──你看著的月色,是否跟我看著的一樣美麗呢?

 

 

如果付諸行動,就可以得到確定的答案,那他就會去做。他一向都是用行動證明一切的人,但是面對月,他卻猶豫不已。

 

 

又想到月對自己說的話,他身為日本家族的次子不能繼承家業,得到的自由比身為沈家唯一繼承人的月還多。月之後肯定也會被安排著相親結婚吧?不回應他的原因也是如此嗎?實在是捉摸不透。

 

他輕搔著月後頸,輕輕地揉著髮根,月將臉側過去,就這樣躺在他腿上安睡著,而他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月的面容──絕對不是什麼清秀雅麗的面容,而是濃彩重墨的豔麗男子,讓人一眼就離不開目光。

 

時間彷彿凝結了一樣,最美好的時光凍結於此。

手指沿著似乎已經睡去的人臉龐滑下,一路勾勒著那樣艷麗的臉龐,光是這樣凝視著,就足以讓胸口發熱。

 

 

父親希望.......不,是命令他畢業後可以回到內地讀書,並且要他跟隨哥哥的腳步考上東大。

 

 

真要那樣,他這份心意該如何排遣?

 

 




#第十二章

「明年春天就回去參加東大的考試。跟隨你兄長的腳步。」

「......我會努力的。」


他從沒有違逆過父母的期望,無論是跟隨父親來到台灣,還是畢業後回到內地考試,他從來都未說過一個”不”字。


夜深人靜,寒風將窗玻璃刮得搜搜響,寒假已到尾聲,氣候特別冷。

他一個人在桌前拼命地伏案念書,為得就是希望能在春天的東大考試中取得入學資格。雖然他成績不壞,在學校總排名也總能排上前十,但是他自己心底明白,光是這樣是不足以跟全日本的考生競爭的。

高中三年時光,他花了很多時間與精力在學校服務上,比起那些死嗑了三年,甚至六年的同學;與他們相比,自己的程度還遠遠落後於他們,更不要說內地那些早早就以東大窄門為目標的升學學校了。


「以你的程度,要上東大非常辛苦的。」

雪在知道自己的打算後,二話不說地將他這幾年做過的所有筆記借給了自己。雪決定畢業後要進入台灣總督府台北醫學專門學校,一般都稱是總督府醫學校。

是臺灣最頂尖的學校。

「我知道,但總得要試試吧?」「剩下還有一些零碎的講義,之後我請千代送去給你吧。」


雖然雪沒有說任何一句鼓勵的話,但實際付出的行動卻讓自己很感動;他一向都是那樣的少言寡語,但是每一件事情都做到了心坎上。


沒想到最後要離開台灣的人居然是自己,雪反而留了下來,抱著這樣矛盾又複雜的心情他不斷地努力惡補,只在天亮前小睡一會,然後洗把臉繼續用功。


拼命至此,並不是全然因為父親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而是他自己......

他自己也想要讓父母開心。



八歲的時候,他的兄長娶了舊時華族的小姐,在東京神社裡辦了場盛大的神前式婚禮,他永遠記得那樣熱鬧的場面。兄長嚴肅持扇,穿著豎紋和服褲裙和帶有家徽的黑色和式外罩與穿著白無垢的新婚妻子站在中間,他與父親母親分別佔在兄嫂倆側,那是日暮家最後的全家肖像。

婚禮結束後,母親便搬回靜岡的娘家,而他也被送進全寄宿制的學校,過起了與家人們隔絕的生活。


小學校是採新式教育,創辦人非常有理念,校內的生活也算愉快,但夜深人靜時總會忍不住想──為什麼他會被送進來呢?為什麼他就不能待在父母身邊生活呢?


努力就會有回報,是不是他只要努力表現,就可以回到過往那個全家人一起共處的時光呢?


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在新式的小學校裡度過了大半童年,學會了獨立自主,所以當他跟著父親赴台後,對於自己生活上的打理完全不愁。他擅長照顧自己,也擅長照顧別人,在跟他同樣出身的官員子弟裡是非常少見的。


這次被突然要求回日本,雖然一方面不捨這邊的同學朋友,但又忍不住偷偷期待,也許是母親思念自己,希望自己可以回到她身邊了吧?

如果真的考上東大了,他會住進原本在東京的別館,然後將年事已高的母親接來共住,重溫相隔十年的母子情感; 或許父母之間已經不可能回到從前,但他可以跟母親一起生活。


為此,他焚膏繼晷,日已繼夜地用功著,一直到染上風寒,併發成肺炎為止。



剛開始以為是小感冒,沒有多留意,結果一下子就轉成肺炎倒在了家裡,偶然來訪的千代見他倒在玄關立刻叫人把他送進了台大醫學部的醫院。

高燒不退、忽冷忽熱、呼吸困難。



「leader你不要死啊,一定要好起來啊,說好的一起畢業呢!」「是啊,你要是有什麼萬一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啊!」「說好要一起在苦楝樹下唱螢之光的。」


打過針後已經開始退燒了。

他在醫院住了好幾周,醒來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他身邊哭得如喪考妣的樣子。都是北高的同學們。


「你們......我只是感冒了而已......」


看著那一群有些反應過度的同學們,還有旁邊堆滿了探病禮物跟祝早日康復的卡片;雖然覺得他們有些誇張,但心底總是暖暖的。

北高的同學,比家人還能給他帶來溫暖,至少讓他感覺還是有人發自內心地關心自己的,而且不是一兩個。



「欸,leader你真的很好命耶──居然在生病的時候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照顧你。」其中一人突然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女孩子?」

就在正輝正疑惑的時候,千代端著水盆進來了。


「啊,正輝哥你起來了嗎?再多休息一下吧。」

「......千代,是妳一直在照顧我的嗎?」


「啊、那個,還有哥哥跟其他人啦,也不是只有我一個......」千代慌亂地解釋著,但是周遭人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是將她逼得滿臉通紅。

她左右看著眼前這一群討人厭的男孩子們,「......可惡,你們這群人都很討厭!」重重將水盆一放就甩頭跑了出去。


「她就是木下的妹妹嗎?」林秋人問。

「超可愛。」「大美人呢。」


雖然知道這群思春少年在想些什麼,但正輝還是決定打碎他們的夢想:「你們......勸你別想打千代的主意喔,目前為止只要是接近千代的男人都被雪修理得死慘喔。雪很寶貝她的。」他笑道。



「居然讓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照顧自己,日暮你還真是豔福不淺呢。」「千萬別亂說。這話要是讓雪聽見了他肯定會把我活埋的。」




「對了。」就在大家笑笑鬧鬧之際,正輝問了個從剛才就一直想問的問題。

「那個.......沈月峰有來嗎?」


眾人面面相覷。


「......不知道。」「嗯,都沒看見他。」


總感覺有什麼事情在刻意隱瞞著自己。





一直到探病時間快結束,人都散去後沈月峰的身影才出現在自己病房門口。

「喔,你醒啦?」

他抱著一個不小的木盒,使勁地將他搬到自己床櫃上。


「我還以為你還真的這麼薄情,直到我出院前都不會來看我了。」

「有詩社找我去唱歌,所以沒空。」

「......還真的很薄情。」


月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翹起穿著月白綢褲的長腿,不知道怎麼地,總覺得他做來十分優雅,月今天穿得一身月白色的絲綢漢服,又把長髮打成辮子,看起來的確就是剛參加完漢詩社的活動。


「......退燒了嗎?」他很自然地撫上自己額頭問。

「嗯,退了,睡了好多天舒服多了。」

「有錢人真好,要是換做一般小老百姓,得了肺炎肯定死掉。」



「你就不能說點慰問的話嗎?」

「你從其他人那聽得還不夠嗎?」


然後月將他帶來的木盒打開──是他放在秋雲閣那台蓄音機。月拿出黑膠唱片,熟練地架起唱針,轉動把手一陣後,音樂立刻低低地在只有他們兩人的病房裡流洩開來。

「這樣你就不會太無聊了。」並且說他又買了架更新的型號,這台舊的就讓自己收下吧。說完還衝著自己燦爛一笑。


沒想到月居然會把這個寶貴的東西送給他,輝對他的心意很是感動。



月坐回床上,在他身邊跟著唱盤一起唱。月的歌聲很乾淨,朗朗中自有一股韻味,又有一種清涼感。彷彿月亮高掛夜空,投下清麗暈輝。正輝沉醉地聽著。一曲完畢,月說這是一首少女即將要離開心愛的人嫁給媒妁之言對象的心情,是最近在台灣人之間很流行的一首歌。


輝靜靜地聽著他說著,最後終於決定開口了:「春天畢業後我就要回日本了,我父親希望我考東大。」


「我知道。」

看來已經從別人那聽說了。月的表情沒有訝異,也沒有不捨,彷彿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不過你考得上嗎?」而且還很快地就質疑起了自己。


「考不上也要考 ,父親的話是絕對的。」

「沒必要吧,人生為什麼非得要達成別人的期望不可?」

月屈起一隻腳踩在床上,斜著頭看著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個角度的他特別的美。



「你呢,你想做什麼呢  按照你目前的表現下去,應該是可以畢業的,畢業後你想做什麼呢,月。」

上次在北投的時候他問了一次,現在輝又再度詢問著月,他想問的不是沈家的安排,而是月自己的想法。


像是查覺到自己內心的想法一樣,月罕見地避開了他的眼神。

「......不知道,再看看吧。現在過得開心就好了,我不喜歡想以後的事情。」說完便低下頭。



內心一陣翻騰,想衝動地握住沈月峰的手,對他說 ──跟我去日本好不好。如果無法留下,那就與自己一道離開吧!

但是最後輝還是把持住自己了。


「你明天還會來嗎?」月臨走前他這樣問他。

「會吧。」

「我會等著你的」



他知道沈月峰肯定會拒絕他,畢竟對月來說自己不過是一個感情還不錯的朋友,即使曾經表白過,但月始終沒有正面回覆他,

他也清楚沈月峰真正喜歡的人並不是自己。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希望待在月的身邊。一直看著那清亮的光芒。



月食言了。

隔日沒來,次日也沒到,直到第三天才終於出現──不是月,而是暫時接替自己會長職位的石川瀧一郎。




「看來你住院住得挺閒適的嘛,無事一身輕真好。」瀧一郎將探病的花插在瓶子裡,一來就大口嘆氣。

「聽起來在我住院的時候學校發生了一些事情。怎麼了?」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


「蔡火澄在學校發起了”贿征伐”的抗議運動,跟森川槓上,鬧得很大。」瀧一郎摘下眼鏡揉揉眼,臉上滿是疲憊:「不過現在已經都結束了。蔡火澄為首的那幾個學生被罰閉門思過,沈月峰被退學。」



XXX


「瀧一郎你沒有協調嗎?」

「沒用的,那些傢伙直接翻出來伙伕長中飽私囊的證據,吵著說只要學校不處分,他們就不上課。」



雖然現在北高的學生會長已經不是他了,但這件事情非同小可,正輝覺得這不是可以優閒地在醫院養病的時節,立刻跟瀧一郎攔了三輪車往學校去。

透過瀧一郎轉述,正輝得知蔡火澄跟學生會會計要了每個月學生上繳的伙食費總額,又到供貨市場跟目前食材的價格做了比較,發現有很大的落差;也就是說學生付了伙食費,但卻得到遠低於這水平的伙食,於是向學校遞交申請,希望可以調查這其中到底出現了什麼問題。

可想而知,為了學校名譽、也因為伙夫長同樣也是日本人,校方當然拒絕了他們的請願書。

「火澄那傢伙......平時看他傻傻的,怎麼會精到要去查這種事情。」而且還真的被他翻個水落石出。

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感慨他的聰明,還是他的行動力。

「聽說火澄父親是巡查,他的哥哥們在家鄉當地也都是警察。大概正因為如此,所以學校才覺得顏面掛不住吧。」


以火澄為首的幾個發起人認為這是學校在包庇日人職員,一開始只是靜坐抗議,但卻被森川以參與靜坐者一律閉門思過一週,並將火澄跟幾個帶頭人退學。

這樣強硬的態度自然惹惱了學生們,蔡火澄在學校,尤其是較低年級的學生中頗有人氣,再加上這次學校強硬地要他們一昧地順從,而且還要把"造事者"從學校裡剃除。學生們自然是反抗的更激烈,最後更自主關閉寮辦,要求學校嚴懲貪污的人,讓火澄他們復學。

學生們將桌子堵在寮社門口,不讓任何老師進來,並掛上斗大布條「伙夫不離職,食堂不改善,學生不上課。」「學校不解決問題,解決提出問題的人。」「暴風雨來了!」




「"只要遵從命令,無需心悅誠服,這種想法有違敬德愛篤精神。這不是我所愛的北高。"連我想進去學寮說幾句,都被他們這樣轟出來了。」瀧一郎說。



「那怎麼最後是沈月峰被退學?他一向都不參加學校任何事的。」

很難想像月會熱心學校事務。

雖然事干火澄,他還是不太認為月會這麼熱血的為公共事務付出。


「那傢伙的確從頭到尾都沒攪和在其中,你住院這段期間他都一直不在學校。」瀧一郎嘆了口氣。

「"如果學校非得要有人退學才能保住顏面的話,那就退我好了。反正我也不差那一張紙。"一回來,發現火澄的退學令後,那傢伙丟下這句話就去跟森川談判了。你也知道沈月峰鬧出的事情多,森川其實忍耐他很久了,現在他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當然是樂見其成。」


既可以保住學校顏面,又可以讓事情快點落幕。


隔天公告就貼出來了  月峰被退了學。火澄被罰閉門直到畢業。


他想起了那天月跟自己坐在床上靜靜地聽著蓄音機的模樣,還有他為自己唱起的歌。

他是來向自己道別的嗎?



當正輝回到學寮的時候,牆上的標語已經被洗刷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淡淡痕跡。他連忙三步併作兩步跑上三樓的房間──他們倆的231室。恰好與正要離開的沈月峰打了一個照面。



他穿著黑毛氈斗篷式風衣,下身是繡著金紋的深色長衫,頭髮盤得十分整齊。正輝看了他背後的房間,東西都已經收拾完了。

月拎起了腳邊最後一個小皮箱正要推門離開。

「哎呀,好巧呢。」他似乎沒想到居然還能見到自己,微微撐大了眼睛。

「巧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那樣!為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一伸手,直接將月逼上牆根。


「一直死皮賴臉地待在學校裡也不是辦法,我都21歲了。不想再當大齡高校生了。」但面對他的質問月只是輕鬆地聳一聳肩膀,彷彿這一切都不值得這麼嚴肅。


「可是你都已經快能畢業了!」

「我說過了我不在乎那個東西。那不過是沈家的期望,與我自身無關。──人生為什麼非得要達成別人的期望不可?」

說得正輝一時間啞口無言。


他們就這樣相看無言了一陣,最後大概是被正輝自責的眼神打動了吧,他半是沒輒又是無奈地說:

「阿火是他們家唯一一個高校生,要是真的被退學的話他父母會很難過的。」月對自己這樣說道。


月跟他說了bye,bye。是英文裡再見的意思。

輝跟他道歉,月表示這不是他的錯,事實上輝是他碰過最好的日本人,跟他最後相處的時光很愉快,無論是他僵硬的卡列寧,還是瘋狂的北高祭。


「──如果說我前面不斷的休學,為的就是遇到你,那麼浪費那些時間也是值得了。」

他微微一笑,彷彿透著光。



沈家的車子在樓下等待,月說他時間不多了,以後要找他,就來鳳心吧,說好的布料半價。正輝始終不發一語。

最後月在下樓時遇到準備上樓來找自己的火澄,火澄想要說些什麼,但月卻搶先一步──他摸了摸他的臉,說:「聽阿兄的話,要乖。」


眼淚從火澄眼中掉下。月憐愛地看著他一陣後便離開了。

黑色的衣袂在空中飄蕩,越來越模糊。


火澄被罰閉門,不能離開宿舍,只能在窗口目送他離去,正輝也沉默不語。



希望能在苦楝花下一起畢業的願望,始終沒達成,無論是自己,還是火澄。


「leader,是我做錯了嗎?」目送著漸漸變小的車影,蔡火澄喃喃問道。

「你沒有錯。」正輝說,「我想月就是知道你毫無過錯,而且無比正確,所以才決定這樣做吧。」


即使他並不是很明白台灣話,但仍能感受到月最後對火澄的那句話,以及那個眼神,充滿了多少對他的驕傲。


但是這一切還是無法一解他自己內心的酸澀。

想要達成的願望,終究還是沒能實現。

想要說的話,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苦楝花開了,淡淡紫色將校園染得一片浪漫。苦楝若開花了 ,就會長出雙葉,苦楝若開花 ,就會飄出香味,紫色的花蕊 ,隨風搖隨雨落墜入凡間。



畢業典禮到了。

獨獨缺席沈月峰。


雪毫無懸念的上了台灣總督府台北醫學專門學校,火澄進入台北帝國大學文學科。

正輝也如同預料中的被選為畢業生代表致詞,他別著代表胸花,站在台上說了一些事情,包含台日學生在校不一樣的待遇、包含了不公平、包含了公平,最後當然也說了賄征罰的騷動事件。

也許公平正義在現階段這個小島、包含內地,也許都無法一蹴可及,但是苦楝的種子種下,就會發芽,所有的狂風暴雨,跟驕陽烈日都是為了它的破土而來。


「暴風雨啊,來得更加猛烈吧。撼動山、撼動河,澆灌大地,滋養萬物;我們就是這場暴風雨,所以仰首離開吧,如果會流淚,就把臉抬高,像個北高人一樣,去撼動這個世界吧──」


底下的同學們泣不成聲──日暮,你是北高永遠的總督。他們此起彼落地哽咽喊道。看著他們濕紅的眼眶,也覺得自己似乎感性了起來。


最後大家在苦楝樹下共唱螢之光,以及最後一次的暴風雨

「──狂風使我們堅韌,暴雨是我們茁壯的養分,求知的風暴永遠不停歇,追求真理是我本心

啊啊,再來的更激烈吧。

宛如這個島上午后的驕陽、驟夏的風暴。

 沒有什麼能使我停歇。

  眼前倘若艱難,漆黑中不見五指,也不要停歇流星地腳步,要逆風仰頭大笑──」

  

雨賢哭了,秋人也跟著落淚。雪低下頭去,火澄開懷地大唱,卻早也淚流滿面。


「 再來得更加激烈吧,風啊、雨啊,更加地暴烈地襲來吧,沒有什麼能使我停歇。

  大步流星,驕傲地抬起頭吧。

 驚濤駭浪都能一笑而過,直到天明破曉,曙光來到──」



他還有機會再回到這個可愛的地方嗎?



輝又再度回到了位於台灣的家,他坐在早就沒人住的房子裡,站在窗前點了根菸。

天一亮,回東京的船就要啟航了,行李都提前上去了,船票也買好了,這次是真的要離開了。


煙霧冉冉飄過眼前,將窗外景色柔得一片柔和。

六年。他在這裡待了六年。他全部的少年時光都留給了這個奇異的小島,而如今時間一到,說揚帆就揚帆。


稍早時候,千代跟自己告白了。

她獨自一人跑來他家,什麼話都沒說,然後親手將從不離身的髮帶解下給他。那是千代母親死前留給她的東西。

輝知道接受她的髮帶意味著什麼,他平靜地看著千代,告訴她自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千代淚流滿面,但還是接受了。


「抱歉。」

聽到自己這麼說時,千代搖了搖頭。


「喜歡一個人為什麼要說抱歉呢。」

含著眼淚,千代極其溫柔地笑了,「就好像我喜歡正輝哥一樣,那是不需要說抱歉的。」


看著眼淚滾滾從千代堅強的笑臉上滾下,正輝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明白當年那個小女孩早已長大。

已經懂得何謂喜歡,以及喜歡是不需要任何抱歉的。



喜歡一個人,不需要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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