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昭和浪漫物語─日篇─(9~10)

#本土派BL #只是BL,沒有要文以載道
#台灣日治時期背景(歡迎資料補充)
#若有人事物雷同純屬巧合

#第十章更新 歡迎愛用Ctrl+ F

#月が綺麗ですね
#終於寫到可以稱之為[浪漫物語]的場景了
#有點萌到心痛


#第九章



「狂風使我們堅韌,暴雨是我們茁壯的養分,求知的風暴永遠不停歇,追求真理是我本心──」

夜幕低垂,營火更熾,圍繞著營火一圈又一圈,每年紀念祭最後的燒卻祭是北高紀念祭的高潮。所有學生不分台日、不分年級,著著奇裝異服圍著營火一圈又一圈地跳著改編自高砂祭典的北高舞,齊聲咆哮地大唱著北高最具有代表性的ストーム之歌──意為暴風雨。


結束手邊活動的學生們一個又一個加入了隊伍之中;正輝紳士地朝沈月峰鞠躬,伸出手邀舞,而沈也瞇眼一笑回應了他。執手摟肩地加入了隊伍,圓圈一圈圈宛如漣漪一樣擴大。而他們在其中轉著自己的小圈。


火光映在他們年輕的面龐上,反射出更加奪目的光彩。這樣的畫面,再過十年二十年即使垂垂老矣他也不會忘。

正輝一手抱著沈月峰的腰,腳踏著華爾滋舞步。圓圈轉身,裙襬飛舞,身着安娜禮服的沈月峰笑得咯咯不止,玻璃耳環在耳畔晃蕩。

歌聲熾烈,更多人加入了圓圈。他看見雨賢拉著校外的朋友加入,著著軍裝的蔡火澄也拉著一直躲在教室裡讀書的雪,半推半拉地把他推進隊伍裡──正輝笑得更濃了。

營火熊熊地大燃,火光映得天空燦爛,歌聲越發越熾。


「啊啊,再來的更激烈吧。

 宛如這個島上午后的驕陽、驟夏的風暴。

 沒有什麼能使我停歇。

  眼前倘若艱難,漆黑中不見五指,也不要停歇流星地腳步,要逆風仰頭大笑──

  再來得更加激烈吧,風啊、雨啊,更加地暴烈地襲來吧,沒有什麼能使我停歇。

  大步流星,驕傲地抬起頭吧。

 驚濤駭浪都能一笑而過,直到天明破曉,曙光來到──」


所有人齊聲大唱。包含月峰、包含火澄小雪以及自己。


他們都是這島上的暴風雨,要撼動這個死水般安靜的世界,劇烈地搖晃,帶來雨後的天明。

以後離開了這個地方,還能夠聽到這樣激昂奔放的暴風之歌嗎?




紀念祭在高潮中完美落幕,他也總算是完成了身為學生會長最後一個工作。他一邊與火澄以及大家調笑著一邊收拾著祭典後留下的東西,月跑去換衣服,雪也則是罕見地也加入了他們。


「真難得會看到小雪跟我們一起玩。」「每年的燒卻祭我都有參加好嗎。」雖然只在最後的暴風雨時加入。

面對竹馬的否認正輝一笑帶過。不管如何,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他喜歡這樣不分你我,無論是台灣生還是日本生,都是暴風雨中的一滴雨點,共同地落在這個小島上,要給人們帶來震撼的力量。

回到日本後,也能夠繼續看到這份光彩嗎?



就在眾人嘻笑打鬧之際校長秘書找到了他們──「木下雪之丞是哪位?」

眾人突然安靜了下來,雪默默地舉手。


「你跟我來一趟校長室,有重要的事情通知你。」


雖然知道雪會嫌自己多管閒事,但正輝還是跟去了;即使他已不再是學生會長,但他仍是這個班的班長。


一進校長室,只見到校長先生坐在沙發上,雙手緊握,表情沉重。

雖然竹野久是北高的校長,但事實上學校的實權一直都落在身為副校長的森川教頭,所有事情都是森川代為發落,竹野校長從未對任何事情發表過一件。

校長先生禮貌的請雪落坐,罕見地說話了。


「你的父親在南湖大山失蹤好幾日了,巡警跟當地的高砂族已經組成搜查隊,但目前還是找不到他的下落。」

他冷靜地對雪之丞這樣說。

而雪的表情依舊冷靜,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為了深入研究台灣的熱帶風土病,雪的父親長年待在台灣的山上研究著,一年鮮少回家幾次,就連千代都記不得上次見到父親是幾個月前。


「同為學者,我尊敬著你父親,他是個偉大的人。如果有我們可以幫的上忙的地方,請盡量開口,木下同學。」


雪的表情依舊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一絲情感。正輝按上了他的肩膀。


「.......千代。」許久,雪終於開口。

「什麼?」

「我要去找千代......這時候我必須陪在她身邊。」

他喃喃自語,臉色蒼白如紙。



校長先生派了車把他們送回了雪的家,同一時間住校的千代也早一步回來了。



「為什麼!?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把父親大人的東西送回來!他不過是去做研究罷了啊!就跟之前一樣──他會回來的」甫從學校回來的千代激動地尖叫著。她瘋狂地搖著腦袋,結在腦後的髮帶也鬆了開來。

她一手打翻父親同僚送回的衣服行囊,尖聲哭泣,眼看就要往外衝,「千代!」正輝眼明手快地拉住她,雪直接將她抱了滿懷。


「....你們告訴我啊......說他只是不小心在山裡走深了點.......不是不會回來了啊.......」她哭倒在哥哥懷裡,雪只是那樣緊緊地抱著她,一動也不動。


雪緊緊地擁抱住妹妹,千代不住地哭泣著。

看到這一幕師長們也只能不住抹淚。

死神從他們手中奪走了母親,現在又要奪走他們唯一的親人。正輝暗自祈禱,倘若神明慈悲,請讓這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吧。


不知道忙了多久,才終於讓激動的千代靜下來。女校的老師們七手八腳地把暈厥過去的千代抱進了房裡,他們這群男生只能在客廳茫然地坐著。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雪,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

「不需要。」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話!」


「那傢伙每次都這樣!──說走就走,說離開就離開  這個家早就沒他有他都一樣了!」雪緊緊地握著拳頭,低著頭,瀏海掩盡神情。他咬牙切齒道。


「你回去。」雪下了逐客令。

「可是千代她」

「那又能怎樣呢?說一些言不及義的話安慰她嗎?除了那些外你還能做什麼?」


一時間為之語塞。


「晚安,非常感謝你今晚來。」



正輝茫然地回到學校,進了房間後將帽子將桌上一扣,整個人虛脫似地呆坐在椅子上。

「喂.......你還好吧?」

沈月峰一邊擦著頭一邊過來問,「大家都知道木下家出事了。」

他望著失魂落魄的正輝問道。


「......我只是覺得這世界真的好殘忍啊。」正輝道。他茫茫然地盯著眼前濛濛亮起的窗。

先是奪走了雪的母親,現在就連他的父親都消失無蹤了。

月峰沒有說什麼,只是按了按他的肩膀後就去睡了。





翌日,他在宿舍樓底下見到要衝進來找自己的千代。


「哥哥留下了這封信........上面寫著說說他要去把父親大人帶回來。」蓬亂著頭髮,千代已經完全失了方寸。

正輝一把搶過信打開──的確是雪的手筆沒錯。


這傢伙,為什麼誰也都不願意求助呢!



就在同一時間,其他寮舍的同學也跑過來了:「leader,我們房裡的阿火也不見了....!」跟蔡火澄同房的富家公子林秋人說。

「昨晚他跟我們講,他有點放心不下雪同學,所以要到他家一趟.....原本說好會回來的,但直到現在都不見人影。」


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棘手的事情接二連三地來。

背後響起匡噹匡噹聲,正輝一回頭,赫然看見沈月峰就站在背後。鋼杯在地上兀自滾動。


下一秒那傢伙頭也不回地就衝出去了。





月像是發狂似地,披上了外衣就往外衝,正輝攔不住他,只好隨著他一道下去。




在確定雪的父親是在哪一座山上失蹤後,月立刻當機立斷地買了往東的最快車票,輝沿途跟著他,一方面是怕月在極度焦急的情況下一時腦衝,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可以趕在那兩人上山前攔截他們。


「他媽的等我找到阿火,我一定要把木下雪之丞碎屍萬段!」

「月你給我冷靜點!」

「這教我要怎麼冷靜啊!你不要一副事不甘己的模樣!」憤怒地撥開手大吼。特快車急速行駛的噪音也壓不住月的咆哮,隔壁車廂的乘客紛紛探頭看著這對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正輝只好走上前去把包廂門關上後又走了回來。


「.......你以為我不著急嗎?我也想跟你一樣立刻就衝下去把那兩個傻蛋截住啊!可是──總要有一個人的頭腦是清醒的吧!我們的目的是要把人帶回來,不是一起完蛋!」他也是有點動怒了。


無法反駁,月也明白自己剛才的話太過衝動,但又拉不下臉道歉;他咬著嘴唇撇開視線。

車窗外,一望無際的稻田不斷地往後退去,陽光普照,但山上情勢多變,那兩個人要是獨自上山極有可能遇到危險。


見月終於稍稍恢復理智後,正輝開始分析起目前的狀況。

他合理推測火澄跟雪去了同一個地方,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樣搭在一起的,但恐怕是一心想要尋父的雪在清晨離開了台北,而蔡火澄也跟了上去。

想想蔡火澄的身分,他本來就有番人血統,也許對台灣山林有些了解,憑他的性格,要是知道了雪想要獨自上山,肯定是不會就這樣放他一人。

他們恐怕是一起結伴上山了。


「.......媽的,說來說去都是木下那個混帳的錯。早就跟阿火說過多少次了,要他別理那個人,他就是不聽。」月重重地槌著椅子。


「你冷靜點,不管怎樣,先到現場跟當地人打聽情況後再說吧。不要貿然行動。」



通往該地的車次本來就少,途中還要經過幾趟換車,等他們趕到山腳下的時候,天色已經要轉暗了。正輝好不容易扯住想要往山上衝的沈月峰,先到當地上山必經的村落裡打聽有沒有兩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子,揹著行囊要上山。

他詳細地描述了蔡火澄跟雪的容貌,得到村人的情報後,他幾乎可以斷定這兩個人往山裡去了。


不過令人稍稍放心的是,當地人告訴他,在上山前,那個非常高壯、一看就有番人血統的小哥向他們雇用了響導以及兩個腳伕。都是熟知山上情況的人。

聽到這裡正輝總算是小小地鬆了一口氣──不管怎樣,火澄的腦筋還是清醒的。




「當地人跟我說了,昨天有一對很年輕的小哥們跟他們雇了嚮導跟腳夫。如果真是如此,他們恐怕也不是毫無準備就上去的,可以稍稍放心一點。」他回到了借宿的人家裡,朝著把自己縮在床上的沈月峰說道。


「.........」

月峰一聲不吭,從他離開前到現在他都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月峰將腦袋深埋在膝蓋中,雙手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進皮肉,有些地方迸出了血痕。


「你不要那樣抓自己,會受傷的。」

他一把抓住月自殘的手,卻猛然發現他渾身抖得厲害。



「我該怎麼辦.......」完全沒了過去的意氣風發,驚恐得像個孩子,沈月峰渾身顫得如篩子,不斷地喃喃地追問著自己。

他從來沒看過月這麼無助的樣子。彷彿輕輕一碰整個人就要潰堤崩塌。


「如果阿火出事的話,我........」「好了,你什麼都不要說!」他抱住那個下一刻彷彿就要崩潰的人,「沒事的。沒事的。相信我。」他用力地抱住,用盡全身的力氣要去止住那個顫抖。

他不斷地安撫著他,不斷地輕聲地哄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劇烈地顫抖漸漸地停了下來。




而他也抱著月慢慢躺下,雙手環抱住他,深怕手一鬆這傢伙就會失控衝出。



「我曾經跟阿火在山上迷失過。」

黑暗中,月的聲音幽靈般地飄了過來。


像是要消除撓心底的恐懼一樣,沈月峰一股腦地跟他說起了他小時候的事情。


當時他剛被帶到沈家,每日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終於,他從那裏逃了出來,千方百計回到故鄉,找到了同樣年幼的阿火,問他想不想永遠跟自己在一起。當時還年紀小的阿火認真地點點頭,於是自己就牽著他的手,兩人一路往山裡深處去。

雖然現在聽起來很毛骨悚然,但對於兩個不想再被大人們拆散的孩子來說,這是他們唯一可以想到的辦法。


月說,雖然當時他也很害怕,但再度分離的恐懼遠大於所有。不管跌倒、滑跤幾次,他都牢牢地牽著火澄胖胖暖暖的小手,一路堅定地往黑暗中深去。

黑暗一望無際,彷彿所有的光芒都被吞噬掉了,氣溫將得很低。兩人只能瑟瑟發抖。


月訴說著這件事時,聲音極其溫柔。彷彿那是他全部人生唯一有價值的回憶。



「"再往前走”、”只要再往前走就可以看見光了”」

當時他不斷地這樣對著同樣害怕的小阿火說。

只要到了那邊,就不會有任何人把他們拆散,他們可以永遠在一塊。

黑暗中,正輝感覺到有東西打濕了自己前襟。他不敢動,也沒敢說話。只是靜靜地任憑濕漬在胸前慢慢擴散。


正輝想像著,漫山荒煙中,兩個孩子絕望卻又滿抱著希望走著。那一瞬間他懂了火澄對月全部的意義。

那是他永遠無法觸及,也不可能觸及的。



結局不需要說,正輝也能夠猜到。

願望終究還是破滅了。

他們終究還是要被迫分離。


月說,蔡家出動了所有親戚──包含火澄母親那邊所有的高砂族親人,舉著火把遍山地找,好不容易才終於找著兩個幾乎要凍斃的孩子。

再又一次的分離前,幼小的火澄握住了月的手指,說:「哥哥,你不要哭。等我長大,我會去找你的。」




「我怨恨沈家,我怨恨學校,我怨恨這一切狗屁倒灶的世界。但是唯有他。唯有阿火......」


「雖然我們不是親兄弟,雖然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對我來說,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視他超過這世界所有一切。」



「──他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光。」





他們在山下待了幾天,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天濛濛亮的時候火澄與雪終於回到了山腳下。雪身上臉上都有擦傷,但沒什麼大礙,倒是蔡火澄渾身都掛彩,腳還跛了一邊,全靠雪的支撐一跛一跛地走著。


月一見到他歸來就立刻撲上前去,用力地抱了個滿懷──






「好痛!好痛!不要抱這麼緊啊,月哥!」哀聲大叫的蔡火澄。「笨蛋!蠢蛋!王八蛋!」還有氣急敗壞,卻死也不肯鬆手的沈月峰。


「對不起啦....你別哭啊.....」火澄抱歉地笑著捧起了沈月峰狼狽的臉,用額頭抵了一下。

「才沒有呢。」


「你讓千代哭了。」正輝來到青梅竹馬面前,嚴肅地說著。

出乎意料地,雪道歉了。

「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是千代,你知道你有讓她多害怕嗎?」

「........以後不會這麼魯莽了。非常抱歉。」


見鮮少低頭的竹馬罕見地認錯了,正輝也不好再說些什麼。他轉頭看著一旁抱在一起的火月。


月抱著受傷的火澄,又是含淚又是笑,他將額頭靠火澄額上,嘴上逞強,但紅透的眼眶早就出賣了他。



苦澀得無法言語,也許他窮盡一生也無法插入他們之間,在月的心中,永遠都有火澄的一席之地。






#第十章


火澄將月視為兄弟,但月卻不僅僅只是如此──


"跟我永遠地再一起吧,不要讓旁人再將我們分離。"


"雖然我們不是親兄弟,雖然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對我來說,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視他超過這世界所有一切。"


"我怨恨沈家,我怨恨學校,我怨恨這一切狗屁倒灶的世界。但是唯有他。唯有阿火......"



"──他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光。"



當這樣的一份情感越過了朋友、兄弟的情誼後該用什麼樣的言語去定義它?





最終,雪父親的人、甚至是連遺體還是沒被找到,根據當時山上的狀況來判斷,木下教授遇難身亡幾乎是最後的答案了。總督府給了木下教授高規格的葬禮,算是給他一生奉獻給台日的一些敬意。

喪禮上,雪沒有什麼感言,但他卻淡淡地說了一句他將會繼承木下家的衣缽,將研究繼續下去。


雪的性格似乎變了,雖然還是那樣沉默清冷,但是那股凍人寒意似乎漸漸地、慢慢地、和緩了下來。看著人的眼神也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就連千代都感覺哥哥似乎有些變了,變得比較柔和,雖然只有一點。


但最重要的是──


「又要出門啊?」

「嗯。」

清晨他看見雪,雪身上背著行囊,腿上打著綁腿,帽沿低低地壓著,一副就是要上山的打扮。


「這次打算去哪?」「合歡主峰。」「是嗎?預計要走幾天啊?」「三天吧。」


罕見地,雪居然一一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要是從前,雪肯定不是嫌他囉嗦就是不想理會他。



「雪──快點,不然要趕不上車啦!」同樣揹著大大行囊的蔡火澄再遠處揮手大喊。

「先走了。」雪三步併做兩步地上了火澄自行車地後座,火澄朝自己揮揮手說再見,然後就一路載著雪往台北車站飆去。


雪跟蔡火澄交上了朋友,兩人經常相約假日爬山。甚至有時候還會為此請假,這是以前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平時在學校也經常看見他們在討論著要怎樣攻頂百岳的事情,火澄朗朗地說著該選在什麼時候上山,中繼休息站要選在哪、行李、水跟食物各帶多少,以及預計要走幾天的行程。

雪一邊聽一邊安靜地點頭著,一面用功地做著筆記。



火澄告訴自己,他跟雪目前先從難度比較低的山開始攻起。雖然一開始的時候雪的體力不太好,汗如雨下,大半天都說不出話,甚至有幾次回程只能靠他沿途背下山,但是逐漸的也可以自己背著行囊連走三天的路──「雪同學真的很厲害啊,一般人剛開始都會受不了叫苦連天的,他卻一直堅持下來了啊。」


「你們現在已經變成山友了啊?」正輝笑道。


蔡火澄抓抓耳朵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火澄的臉有些紅。


「雪說他想要沿著他父親走過的地方,一一都去看一遍。那還真的是個大目標呢,木下教授爬過的山大小就將近有一百多座,而且有些地方連我都不知道該怎樣上去。」腆著臉,火澄有點害羞地道。


「上次我們攻頂南湖大山準備不足,失敗了。所以已經下定決心了,明年春天苦楝花開的時候,要再去挑戰一次......這一次一定要能夠抵達山頂,去看著雪的父親曾經看過的景色。」



可能是性格使然,雪跟他雖然也有多年交情,但是兩人交談總是不觸及內心居多:雪的內心就像被層層大雪所掩蓋的湖面,在在母親身亡後,後更是徹底冰封起來。

他融化不了雪的內心,但火澄可以。他打開不了月的偽裝,但火澄可以。

這世界上真的有那種擁有與生俱來魅力的人,但不是他。






雪的臉色也健康多了,雖然還是跟以前那樣的白,但至少不是那樣的寒氣逼人。也因為火澄的關係,身邊願意同他說話的人也多了起來,雖然雪還是以沉默作為回應居多。

感覺起來一切都逐漸好轉了,但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沈月峰。



「月,你還是不打算去上課嗎?」換完制服後,正輝問著到現在都還躺在床上的沈月峰。

「不去。」月躺在床上背對著他,「反正說好了我只要不鬧事就可以畢業,可沒說我一定要去上學啊。」

「那我門就不鎖了,要抽菸可以,但要把窗打開啊。」實在是很受不了每次門一開就煙霧瀰漫的感覺。正輝嚴正地向室友警告著。


月沒有說話,只扭了兩下作為回應。

這傢伙,從北高祭結束後就又恢復成不進教室的樣子了。不知道又在鬧什麼彆扭........好吧,他其實是知道的,只是不能說破。



火澄跟雪要好起來了,月十分寂寞。

根據羅雨賢的說法,火月小時候幾乎是形影不離,但是自從上了北高後,不知道是火澄的世界逐漸大了呢?還是眼界開闊了,總之火澄的世界裡除了月以外,已經有了其他人的存在。

但月還是從前的那個月。



火澄主動來找自己,原以為他是想談關於雪的事情,但沒想到是來拜託自己,請他最近要好好關切月哥。因為雪跟月哥的關係不好,他不方便像以前那樣天天都跟月哥混在一起,但又放心不下性格衝動的月哥,希望正輝可以幫個忙。


正輝想了一下──雪跟月之間關係的確很差。打從開學第一天他們就槓上開始,他們幾乎把對方討厭個了透。

他知道雪討厭沈月峰那樣任性自私的性格,也曉得月對於性格高傲的人近乎出自本能地討厭。

偶爾狹路相逢,能夠避開就避開。別說談話了,就連眼神交會都不想。

可以想見火澄夾在這兩人中間有多麼難辦。


他看著蔡火澄煩惱的表情,正輝忍不住說道:「你跟月感情真的很好啊....」


居然還為了這件事情特地跑過來拜託自己,上次北高祭的事情也是。

也不枉月一直在心底留了最特別的地方給他,雖然自己有些惆悵就是了。



「.......其實也不盡然如此。」火澄低著頭,神情半是掙扎、半是猶豫。

「從前我跟月哥總是無話不談,但是怎麼說呢.......雖然現在還是如此,但總覺得彼此越來越不明白對方。就好像我不知道為什麼月哥會這麼討厭雪,即便雪現在待我態度不像從前那樣,但是月哥還是拒絕接受他。」火澄苦澀地向他吐露心事。



「可能就連月自己也不明白吧。」正輝說。


「那就難辦了啊。」火澄苦笑。「不說出來的話,我要怎麼明白他呢?人最終還是必須靠言語吐露心聲的吧。」




──也許他期待你主動發覺吧。


但是他沒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看著。











隨著火澄與雪的關係越來越好,月找自己出去買醉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跟以往不同,月不在酒樓大擺酒席,而是直接躺在他母親在秋雲閣的房間裡,一句話也不吭,只是反覆地往杯裡斟酒又飲盡。眉頭深鎖,完全就是來買醉的。




正輝乾坐在一旁,見月也不跟自己搭話,就是一古腦地喝,連給自己倒杯酒都不打算。

「我以為你是來找我一起喝酒的,結果看你也沒有要分我喝的意思嘛。」


月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繼續喝。醉得兇了就直接和衣往旁邊一倒;這傢伙每次把自己找來,又把自己丟在一旁,繼上次的同鄉會事件,這次又是如此,正輝雖然心裡抱怨著,但每次卻又都無怨無悔地跟著沈月峰出來。




青春欉誰人害 變成落葉相思栽

唱盤緩緩轉動,女歌手苦苦地唱著他似懂非懂得的歌曲,雖不明白,但也能感受其中酸澀。

留聲機裡唱盤兀自轉動,沈月峰就那樣盯著轉動的黑膠盤,凝望得出神,一會又將臉別進手裡。

「她們說......就是那群秋雲閣的查某說。我阿母她是吞鴉片走的,真是想不透......」突然不合時宜地開口,說完還乾笑了兩聲。


「只不過是被情夫甩了而已,有必要用這麼老土的死法嗎?身為藝妓,難道還看不破嗎?這是笨死了......」

與其是說給自己聽,不如更像是喃喃自語,沈月峰趴在塌塌米上,長髮流淌一地,彷彿下秒就要燒了起來。


正輝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好找了條被子給他蓋上,又把還沒喝完的酒瓶移月踢不到的地方去。





隔日正輝在學校收到了羅雨賢交給自己的邀請函,正輝打開讀了讀內容,嚇了一跳


「你確定上面沒寫錯?」

「沒錯啊......」雨賢將邀請函拿回來瞧了一眼,又轉回給自己,「就是阿火要跟木下結拜的酒席嘛。」

雨賢一臉很理所當然地說著。


「leader你是從東京來的可能不是很瞭解,但在這裡很常見啦。

朋友間約定好要義氣相挺一生的時候,會把大家都請來,然後在關帝爺前面交換庚帖後,用紅紙寫成金蘭譜,再擺桌酒席請大家吃。」他換了口氣,繼續往下說道。


「這個儀式過後就是拜把兄弟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哪怕是山崩地裂也都絕對不能背棄對方的。是很重的誓約。不過木下說他不拜台灣神明,所以就在大家面前交換一下庚帖,用紅紙一寫金蘭譜就可以了──真看不出來木下他對我們的事情還蠻了解的嘛。而且台灣話也說得好好,嚇壞我了。」

羅雨賢說當他聽見木下用一口純正的士林腔說著上述話的時候,他大嚇了一跳。


「雪在台灣待很多年了,而且他父親又是做當地研究的,台灣話流利也不奇怪。」千代的台灣話也說得很好。

「可是之前都沒聽他講過。」

「這個.......可能在學校還是習慣講日語吧。」


雖然內心有很多疑問,但是又覺得這些問題就算去問雪,他也不見得會回答自己──朋友這麼多年,有些默契還是有的。


正輝回到房間裡的時候,沈月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他躺在床上,背對著門,看起來是已經睡下了。但就在正輝拉開椅子準備複習明日上課的內容時,在一旁的字紙婁裡發現了一張被揉爛的邀請函。就跟自己手上的那張一模一樣。



結拜日當晚,沈月峰如他所想的並沒有來。

火澄看見自己隻身前來的時候,眼神裡說沒有落寞是騙人的。結拜地點選在當地的神社外,他們在露天的石桌上擺上香案跟三牲祭品,因為身為日本人的雪不祭拜台灣神,身為台灣人的火澄對日本神也沒有特別的信仰,在考慮到雙方的背景下,最後決定以上天作為見證。

星斗滿天,清風徐來。

幾個跟火澄比較熟捻的朋友同學都來了,至於正輝──倒不是因為身為雪的親友被請來,而是火澄說這場結拜希望由在團體中最有威望的正輝作為主要見證人。雖然一開始正輝以他並不太明白這樣的習俗而拒絕了,但是在火澄表示儀式的主持由同班同學林秋人負責,正輝只要在一旁從頭觀禮到尾就行了,






「我──蔡火澄,木下雪之丞,今結為兄弟,此後生死相託、患難與共,憂亦同憂,樂亦同樂,雖不同生,但願同死,天地做証,山河為盟。」

「──我木下雪之丞,蔡火澄,今結為兄弟,此後生死相託、患難與共,憂亦同憂,樂亦同樂,雖不同生,但願同死,天地做証,山河為盟。」

說完兩人便朝天地拜了一拜,一旁的林秋人立刻將米酒送上,雪跟火澄同時伸出了手。



「錯了,是左手。」雪直接打掉火澄伸出的手。

「對不起,我太緊張了。」一抹額上冒出的汗珠,蔡火澄連忙換上左手。雪拉過他的手,用針在中指上戳出小孔,然後把血滴入酒中,接著再把針交給蔡火澄,讓他一樣畫葫蘆在自己左手上也戳出血珠。


「誰大?」端著摻有他們兩人血的酒杯的林秋人問。

「我比雪大一些。」「那你先喝。木下後喝。」


他們先後用手指在地上灑了幾滴酒,然後端起酒杯各喝下一半。算是簡單地完成了儀式。



「從此以後就都是兄弟了。」林秋人朗聲宣布,「無論發生什麼困難都要互相幫助,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絕對不能背棄對方。否則皇天在上,天打雷劈。」

眾人鼓掌。


「那個雪──」「不要加弟。按照原本的樣子就好了。」雪立刻打斷他。

「噢喔,好的。」像是沒想過原本的方案被否決後該怎樣稱呼對方,蔡火澄緊張地絞著手,思考了好一陣後。

「......雪。」他慎重地開了口。

「嗯。」雪柔和地應了他。

聽見對方應諾了自己,蔡火澄撓撓臉,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在眾人說說笑笑,準備移動到已經訂好酒席的飯館裡好好慶祝一番之際,才看見沈月峰晃悠悠地晃了進來。




「抱歉啊,不小心睡過頭了。儀式結束了嗎?」他抓著散亂一身的長髮,一臉宿醉未醒的模樣。

「呃,剛剛結束。」


像是沒想到沈月峰居然會在最後一刻出現,又像是訝異他居然以這麼失禮的狀態出現在這樣的場合,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開口。火澄躊躇著,雪則是看了他一眼。


月搖搖晃晃地走到案前,也不過問誰,就自逕拿起酒盅往杯子裡面一斟就是滿杯。

「如今你現在已經是阿火的義弟了,按照備份來說,我算是你大哥──給大哥敬一杯吧。」然後舉杯遞到雪面前。


雪沒說話,只是盯著對方來意不善的臉,臉色一沉。


「那個....月哥.....」

火澄想要打圓場,但卻立刻被打斷。


「我這要求不過分吧?自家弟弟的兄弟當然也是我兄弟,是吧,雪弟──」

沈月峰挑釁地把臉一揚,酒杯逼得更近了。



就這樣眼神角力了一陣,最後雪斂下眼,他在自己杯子裡斟滿了酒,舉杯送到沈月峰面前──手一傾,整杯酒唏哩嘩啦全倒了下來。

眾人鴉雀無聲。


「我想要结交的人就只有火澄,你要祝福最好,反對也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你打好關係。」雪說道。



「......想打架嗎?」

「找事的人一直都是你!」

磅地一聲,雪直接把酒杯砸在地上,酒杯砸在地上發出巨大聲響。他眼神兇狠地瞪著沈月峰,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我只是不想給火澄難堪。如果你非得要這麼過分,我也不會給你顏面的。」青色的靜脈都從他雪白的頸子上浮了出來。



「很帶種嘛!結拜第一天就要讓大哥教你做人後輩的道理嗎?!」月更是不甘示弱回嗆。

「跟我換金蘭帖的是火澄,與你何干。」


兩人高聲互吼,所有人一時間都獃住了。

最後還是正輝先反應過來,一把先拉住了脾氣最火爆的沈月峰。


「月!」「放開!」

「雪──拜託!真的不要!」火澄也死命地拽著雪,不然下一秒他們真的會打起來。



頭一次看到雪如此盛怒的樣子。

他惡狠狠地瞪著沈月峰,火澄死死地抱著他示意他不要起衝突,半晌,雪終於慢慢和緩下來。


「.......一杯是吧。」他一把奪過剛剛沈月峰拿過的杯子,「我敬你三杯──滿意了嗎──?」

說完立刻連三杯一飲而盡。一氣呵成,沒有半點遲疑。

然後就抱著火澄的手軟下了身體。



「雪!雪!」火澄立刻眼明手快地抱住了雪軟倒的身子。

「他倒下去了啦!快點拿點水來!」對於平常就沒在喝酒的雪來說,一口氣連飲三杯烈酒一下子根本就踩破了他的底線。他倒在蔡火澄的懷裡,一聲不吭,但從脖子到耳朵都立刻漲紅了。

「雪,來先喝一點水吧.....」

火澄接過雨賢遞過來的杯子,小心翼翼地餵著他喝水。


看著這一幕,沈月峰頭一甩就衝了出去。



大家都知道月峰跟雪素來感情不睦,再加上這件事情本來就是沈月峰先不對,所以見他衝了出去也沒人阻攔他。最後還是正輝放心不下追了出去。




他跑了好一陣,才終於找到佇立在河邊的沈月峰。

星子稀疏,要不是剛好有陣微光映在河上,他恐怕不會發現。正輝喊了他的名字,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水聲太大了沈月峰只是低著頭,沒有絲毫反應,他凝視著滔滔地河水,然後慢步地走了進去。

河水本來就湍急,一下子就淹沒了他的大腿。


正輝急了,也顧不得其他,立刻翻過橋欄杆,三部併作兩步地跟著衝進了湍急地河中,抓住他就要往岸上拖,沈月峰掙扎,兩人在河中心扭成一團。

月看起來比自己削瘦,但是使勁起來氣力還是不小,正輝用力抱住沈月峰的腰,強硬地阻止他繼續往水深處去,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自己不被甩開。兩人雙雙濕透。



情急之下正輝忍不住脫口大喊「──即使傷心也沒必要尋死啊!」

「哈!?誰說我想死來著的。我不過只是想看看月亮罷了。」


正輝楞住,月看著他那滑稽的表情,忍不住大笑。他縱聲大笑著,但隨後再也壓抑不住痛哭失聲。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揪著自己的衣襟,低著頭,雙肩不斷地抽動著。


「──明明先到的人是我啊.......為什麼!.....為什麼.......!」他嘶啞哭道。淚如雨下。



「......我知道,我都明白。」


可是這種事情,從來就沒有先來後到之分的。也沒有所謂的公平不公平。

就只是緣盡於此罷了。




月峰的衣服完全濕透了,長髮散亂地沿著衣服貼下,順著湍急的河水飄動。他們兩個人就這樣極其狼狽地站在河中。

抱住痛哭失聲的沈月峰,黑暗中他順著手臂一路摸索向上,最後找到了月的臉。





他主動吻了他。

雖然那一秒他感受到月本能地想逃,但是下秒就被自己牢牢地扣住,更加拉近。黑暗中,只剩下河水奔騰的聲音。



他能夠感受到月落在自己臉上的淚水,沿著臉頰滑進嘴裡。


很苦啊。很澀啊。

但他不打算放開他。


他忘我地吻著,就連唇齒都探了進去。

扣在腦後的手指深深陷入柔軟髮絲,他們就那樣糾纏了好一陣,直到他感覺月不再落淚為止。




分開後,月征征地問他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


「因為今晚月色很美。」



他用手抹去月臉上的淚痕,又輕輕地吻了他一次,

這次月並沒有逃開。


今晚沒有月亮,但是月色十分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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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正輝終於衝了,好激動啊啊啊!每次更新都好好看!
羅羅有打算出成實體本嗎,出了一定支持!

Re: No title

> 正輝終於衝了,好激動啊啊啊!每次更新都好好看!
> 羅羅有打算出成實體本嗎,出了一定支持!

感謝厚愛www如果寫完後有人要的話我也想印成實體自己乾過癮一下xd

正輝他一出手就是大招 不成功便成仁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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