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月篇(49)─

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只是BL,沒有要文以載道
#台灣日治時期背景(歡迎資料補充)
#若有人事物雷同純屬巧合
#月篇
#高中篇差不多也該進入尾聲了
#日月的感情發展比我想像中的還微妙



#49
總感覺自己是一個人,像個孤兒一樣。
不管到哪始終都感覺不定安定。無論身處在哪裡,永遠感覺就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一個人的時候,會孤單得難以入睡。莫名地有流淚的衝動。



黑暗中輝的手指撫上了自己的臉頰,摸索著找到了嘴唇所在的地方,帶繭的指腹輕輕地摩娑著。擦得他腦中一嗡,下一秒帶著沉木的氣息猛然襲上,就那樣吻在一塊。從舌尖到舌根,難捨難分,黏得甩不開,熾烈得難以抵擋。
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被抱住還是被摁在床鋪上,只感覺身體被對方牢牢壓住,隔著薄薄的浴衣感受到高得嚇人的體溫。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一掙扎就被還以顏色,輝直接將他按回床上,抗衡之際身體不經意互相摩擦,他聽見了對方方寸大亂地喘了一下。這一喘息,立刻讓月耳朵燒紅,下腹瞬間泛酸,彷彿有千隻螞蟻在爬 。又麻又熱的感覺直透全身,還好房裡沒開燈。月感覺自己從脖子到耳根都紅透了。


這樣的感覺意味著什麼他自己也很明白。
一直以來,他都靠著這樣的感覺撫慰著自己,但如今撩起他的卻不是火澄,而是另一個男孩子。

北投那晚過後,月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些不太對勁。彿像一尾鯉被放進了池裡,他試圖讓自己平靜,但怎樣都做不到。
眼睛一閉,當晚那唇齒交纏的感覺又會襲上。頭昏腦脹中耳畔響起那傢伙低沉的聲音。

──在遇見你之前,我沒有碰過跟我一樣的人。
攪得他思緒大亂。
月覺得自己該冷卻下腦袋,最好的方式就是別再跟輝說話碰面,所以當林秋人試探性地問自己,能不能來他的詩社賞個光時,月罕見地答應了。



在北部,林家附庸風雅的興趣是人盡皆知的,捧角唱戲、寫詩提文、辦報辦誌,林秋人也跟他其他叔伯一樣愛於此道,月有聽聞過林秋人參加的詩社單名"瀛"。從明治時代就創立了,是北台灣最有名氣的藝文社團,社員眾多,從福建文人,到旅台的日本商人都有,其中當然不乏一些在北台灣當地有名氣的記者作家。
月在初入北高的時候也心醉過詩文一陣,自然也聽過瀛社的鼎鼎大名。

林秋人說本月的擊缽聯吟大會在台北舉辦,地點在大稻埕的春風得意樓。「江東春蓬」,「江山樓」、「東薈芳」、「春風得意樓」、「蓬萊閣」既然選在四大旗亭之一的春風得意樓,這也意味著這一次的聚會可不是三三兩兩的小聚。

「不過你應該也知道,我這人不學無術,沒什麼文采,為什麼還要找我?」月直問了。雖然他們都是出身台北望族,但是林秋人幾乎沒跟他說過什麼話,甚至是不太願意跟他主動扯上關係的。
面對他的問題,林秋人只是微列著嘴角,用著他那總讓人看不穿摸不透的神情說道:「你的歌喉不是極好嗎?好詩必須要有好歌藝來唱和啊。」鏡片後的眼睛閃光掠過。

一開始只是想找點事情轉移注意力,但實際上當他在春風得意樓的包廂坐下的時候,他還是感覺自己蜷在袖下的手有些發抖。這裡的人沒半個他認識的,而且看起來都是些年紀很大的中年人跟老頭,說話不是滿口政治局勢,要不就是文謅謅得讓人聽不懂──早知道就不來了。

就在月打算甩頭離開時,被突如其來拉住了。
一位頭髮花白的身著西裝的中年男子拉過他,緊盯著自己臉龐的眼神滿是吃驚。
「你是月桃嗎?」
但又隨即意會過來眼前人是個青年,連忙道歉改口──請問你認識秋雲閣的月桃嗎?

「我是她兒子。」月頓了一下後慢慢答道。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聽見已故母親的名字。

對方微顫顫地摘下帽子,深深地朝他行了一禮,月沒想到對方如此慎重,慌張下也跟著回禮。
「難怪.....剛才我還以為自己回到秋雲閣了.......好多好多年了,我好久好久沒回到台灣了,也好久好久沒再見到她了。」
「我母親已經死了。」
「我知道。關於她的事情,我都知道。」

僅一句話就觸動了他的心弦。

月留了下來,他坐在姜桑身邊──那個人說他姓姜,是往返香港跟日本的骨董商。以前在台北帝國大學時期經常跟朋友到秋雲閣捧桃子的場。
──ももちゃん
他這樣稱呼著母親。用著漾出笑紋的臉說熟識的人都這樣稱呼她,"桃子、小桃子"。月感覺他跟之前談論母親的人不一樣,當他說著ももちゃん之時,那眼神、語氣,彷彿是在懷念一個許久不見的好友一樣。

姜桑溫柔而和藹地注視著自己,眼神柔和得讓月都尷尬地要轉開視線。他問自己能不能摸摸他的臉 ,不知道是什麼鬼神驅使,月答應了。微顫顫伸出手,佈繭的手指沿著他的臉廓滑下。

「你跟你母親很像,都是流水落花的飄零面相,可是眼睛吶......眼睛卻是那樣倔強。」他一邊撫到,一面嘆息,但眼底有的卻是更多的懷念。

「我在香港跟過一位老師學習,能夠看相。當時我就幫桃子看過,我告訴她,若她要想要平靜安穩,就該遠離情愛是非,絕對不要談"情",但是她不聽。不聽話啊,唉。」

「為什麼要那樣說呢?」月忍不住要問。從出世以來,他從未有親眼見過母親的記憶,僅僅只聽說過她也是一頭的紅髮,冶豔若桃,命薄如花。

「因為像她那樣命帶桃花,但卻福薄無底的面相。在風塵中打滾,卻渴望真摯,把感情看得比什麼都還重,一旦愛上就像飛蛾撲火一樣,早晚要引火自焚的。不過就連她那不聽勸的性格,我也老早就看出來了。」
末了姜桑在他左眼角點了點。
「你的母親,在這裡,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痣喔。」所以擦身霎那間,他才誤以為又看見了故人。

「有這痣的人,一生流水,半世飘蓬,多情總被無情傷。情感漂泊,親情緣薄,易嘗離別苦。但是還好你生為男身,男人比女人獨立多了,不像女人容易受感情波動,也不會像她們一樣把愛情看成一切,所以不用這麼苦惱。」

月澀笑了一下,沒做聲。

那個晚上他很罕見地沒有早退,而且還撥起了絃唱了幾首曲子,博得滿堂彩。離去前,他告訴林秋人,如果往後還有那位姜大哥在的場合他可以考慮再來。


「他跟說你他姓姜......是嗎?」林秋人語氣中有些微妙,但月沒有深究。
因為他接下來順口說出了──我最近好像頗久都沒見到輝那傢伙了。

秋人呆了一下:「日暮住院了,我以為你曉得。」
「我不知道,沒人跟我說。」他也愣了一下。

「才在想為什麼都沒見你去探望他,原來你是真的不知情啊。」
「......很嚴重嗎?應該不會死吧。」

「你這問法也太奇怪了吧。明天跟阿賢他們要去看日暮,你要來嗎?」



月沉默了一陣,「.......我不去。」最後他這樣回答了秋人。

既然沒有生命危險的話,特地去看他也很奇怪吧?
從未遇過這樣的場合,也沒這樣的對象過,去了也不知道要講什麼,與其尷尬,不如別去。






「聽說北高最近鬧賄征伐,吵到都停課了。」
「貌似是在抗議食堂中飽私囊吧。」
「學生的本分就是讀書,對學校不滿可以投書啊,犯不著到鬧學潮吧?」
「不過從另一個方向想,這也意味著他們都是有著自己意見的大人了啊。」

在外閒蕩的這段時間月聽見了不少關於校內發生的事情,但他一直都不關心北高發生的一切,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一直到火澄的名字流出之前,他都是抱持著看好戲的態度。


月第一時間就衝回學校了,一看公告欄上的退學令,火澄跟其他的三年級生並排在一起,甚至是排在第一位的時後月感覺瞬間像是掉進冰水一樣。




已經跟他說過上千百遍了,學校不可信,尤其是那些老師們,更是不可輕信;雖然自己的警告成真了,但月卻沒有半分高興的感覺。正因為他從小跟火澄長大,比誰都還明白阿火是多希望、渴望能回報家人對自己的愛,要是就在這裡被半途退學,蔡家父母會有多難過?
火澄又會有多傷心?

──我就必須要把北高念完,即便程度不如大家,我也要努力畢業,這樣才能對得阿兄他們的付出。哥你說什麼我都可以配合,怎樣我都好,但唯獨不念北高,不可以。


即便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順位已經一再被後延,但唯獨火澄夢碎的表情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畫面。於是他很快地去找了森川談判──在這所學校裡,可以這麼蠻橫,說開除就開除就只有這傢伙了。

月親自找上了森川做談判。
「你以為你有什麼條件跟我談?沈月峰。」
「有。我知道你很想攆我離開北高。」只是苦無藉口。
「......」

月很明白森川的脾氣,不過只是要殺雞儆猴間維持顏面,至於退的是誰根本就無所謂。總之有人離開就行。

「我們來做條件交換吧。這次賄征伐事件是我一手主導的,畢竟我對學校積怨已深,所以藉口這件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好讓外面都來看我們笑話。火澄他們只是基於我大學長的淫威不敢不從我,你應該也知道,在北高裡,學長的話是絕對的、不容反抗的吧?」

「......你是故意的嗎?」
「站在教育家的立場,你應該也很不願將畢業證書發給我這樣的人吧?一直被沈家從各方施加壓力你應該也很不爽吧。」北高的畢業證書對火澄來說有著重大意義,但對月來說卻沒有。

「現在我願意自己抬腳走人,要是錯過這機會可就沒下次了喔?老師──」

學生身分是他抵抗沈家宰制他人生的最後防禦,他也是拿著學校做為藉口閃躲了沈家無數次的安排,月明白自己要是被退學的話,就無路可退了。但想想他本來就無路可走,還不如把自己這點剩餘價值用完。




當初他來到這裡,就只是為了與火澄再度相見。
但如今他倆已分道揚鑣,留在這裡已經毫無意義了。

最後結果如他所料,森川答應了。看來比起火澄,自己更招他怨恨。


信步走出北高的時後,他下意識地抬頭望著枝椏,椏端吐著點點蕊紫,那是苦楝的花苞。從火澄跟木下結拜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都要冬去春來了,而他也好久好久沒再跟火澄說話了。

苦楝的花將要綻放,一樣的景,一樣的物,但人事都都已非,無論是火澄還是自己都不再是當年的原本的模樣了。

『我終於等到你了......從今以後我們不會再分開了,對吧?』
『嗯。不會分開。』
三年前的春初,也是苦楝要含苞待放的季節,他曾經這樣跟火澄相互承諾道。


到頭來,他才是那個沒辦法遵守諾言的人。




他曾經以為,火澄就是那個可以帶走他的人。
但如今他才徹底明白,那樣的期望、那樣的願望、渴望,對火澄來說實在是太沉重了。
就連他自己都抵抗不了,更遑論火澄。
是自己太強求。
就讓他像個大哥一樣護著他到最後吧。
也不枉費他喊自己哥多年了。

退學令送到沈家後,老爺子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冷靜,像是死透了心一樣。
說畢不了業的話就一切聽從他安排吧,結果到頭來全都是白忙一場。

「商號的事情也用不著你忙,我也看得出來你根本不是那塊料、你也不會用心在上面的,與其讓鳳心的名號敗在你手上,我寧可交給能幹的媳婦打理。」
「從今以後,你就別出這個門了。」
他曾經給過他自由的權利,但卻被他自己給揮霍掉了。


「在那之前可以讓我再去一個地方嗎?在那之後,我就會認命的。」
還有事情必須要了結。
沈家的人開車送他到了總督府醫院,還幫著他將那台放在秋雲閣的蓄音機給搬了下來;此後他就不能夠再離開沈家大宅半步了,秋雲閣的房間自然也是要捨棄,月將房裡所有東西都給扔了,但就這台蓄音機,捨不得。
來回撫摸幾次後,他決定了它的去處。
就當作是這傢伙這些日子來盡心盡力的感謝吧。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輝想讓他畢業,私底下跟學校跟老師們做了不少交涉。
如今得要讓他白費力氣了,月也不想欠他這麼多。這樣一清,就兩兩不相欠了。

「......退燒了嗎?」「嗯,退了,睡了多天舒服多了。」
「有錢人真好,要是換做一般小老百姓,得了肺炎肯定死掉。」


「你就不能說點慰問的話嗎?」
「你從其他人那聽得還不夠嗎?」
「你真的很薄情,月。」
嘴上雖然這樣說,但輝卻笑了。

月看他的臉色還是有些泛白,仔細一看,這傢伙似乎瘦了一圈,人也憔悴了許多。他聽聞輝為了應家裡要求考上東大,幾乎是日以繼夜的拼命苦讀。
一樣都是背負著家裡不合理的期待,自己是完全的不合作,但輝卻努力想要討好所有人的期待。

輝曾經說過他們是同一種人。他同意,也不同意。
月將帶來蓄音機打開。拿出黑膠唱片,熟練地架起唱針,轉動把手一陣後,音樂立刻低低地在只有他們兩人的病房裡流洩開來。
「讀書的時後你可以放點音樂來聽,這樣就不會太無聊了。」他這樣對輝說道。
「那你自己呢?你讀書的時後不就沒東西可聽了嗎?」「我買了新的。」



花在下著雨的夜裡綻放著,被風吹落,一片片掉下。
白色花瓣,被雨滴浸溼,任憑吹打,一片片落下來

月坐在輝身旁與他並肩而坐,跟著唱盤唱了起來。這片雨夜之花是他最喜歡的唱盤,憂傷卻不悽苦的歌聲,描繪著夜半雨水滴落在花上滴答淋落的聲音。
有人說這是一首少女即將要離開心愛的人嫁給媒妁之言對象的抒情歌,也有人說這是在描述所託非人的女子最後墜入風塵的故事,但在他看來,無論是哪個版本都一樣。
在命運之前,任誰都是無力的。只能像風雨中的花朵一樣,任憑雨打風吹,最後片片凋零落在滿是泥濘的地上。



「春天畢業後我就要回日本了,我父親希望我考東大。」

「我知道。」月平靜的回道:「不過你考得上嗎?」

「考不上也要考 ,父親的話是絕對的。」
「沒必要吧,人生為什麼非得要達成別人的期望不可?」

輝握住了自己放在被褥上的手,手指撬開了指縫,細細密密地握了上來。


「你呢,你想做什麼呢 按照你目前的表現下去,應該是可以畢業的,畢業後你想做什麼呢,月。」
他靠自己非常得近,咫尺之遠間,能感覺到臉上細毛被鼻息吹開的感覺,月安靜了一陣,甚至垂下了眼睛。
那一瞬間,月以為他會吻自己。就像那個晚上一樣。
但是輝就只是那樣握著他的手,十指交扣,但卻什麼也沒做。

「......不知道,再看看吧。現在過得開心就好了,我不喜歡想以後的事情。」
於是月別開了臉。



他的時間不多了。這是他最後能夠呼吸外頭空氣的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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