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月篇(42)─

#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只是BL,沒有要文以載道
#台灣日治時期背景(歡迎資料補充)
#若有人事物雷同純屬巧合
#月篇
#北高篇


#42



1929年的春天,剛滿十六歲的月如沈家所期待地考上了北高。雖然稱不上最頂尖,但能擠入台人只佔全校十分之一名額的北高足已顯示他真有高於其他人的聰明才智。
沈家將所有的期待都擺在他的身上。

月在開學第一天就收到了情書,是第一女校的學生,對方鼓起全部的勇氣向自己說話,但月卻一句都沒聽進去──阿火比她們全部加起來都還來得可愛。他這樣漫不經心地想著。

粉嫩小臉、憨厚的小酒窩,濃密的睫毛圍繞著黑亮大眼睛,宛如星星一樣一眨一眨,總是眨著那樣純真眼神,像胖墩墩的小狗狗一樣繞在他腳邊。 「月哥、 月哥」口齒不清地叫著自己,可愛得讓他心都痛了。月恍神地想著,對於女孩的告白既不做回應,也不多做解釋。因為他從頭到尾都在想著火澄的事,完全沒注意對方到底說了些什麼。

當天下午他就被學長叫進娛樂室,對方告訴他,要他不准接近日本女孩子,「你們這些清國奴配不上日本女孩!」接著左右兩邊抓住他,說要按照風俗讓他感受下”北高式”的歡迎──六人圍毆他一個。

說是歡迎,可是拳頭揮下的程度很明顯的就是要給他一個教訓,左右肋骨上各吃了一拳後,月立刻反擊;他從小受欺負慣了,性格比誰都還猛烈,也因為沒什麼好怕的,所以揍起人來格外兇猛,宛如脫開柵欄的野獸一樣,好幾人圍上來都掠不倒他,最後還是教頭森川帶了批柔道社的人才把他們都架開。月嘴角破開綻血、眼角也被打傷,全新的制服被撕裂扯開,渾身是傷,但對方每個人都傷得比他還重。


才入學第一天就把學長揍得滿地找牙,月一下就在校園裡砰地一聲紅了。
學校通知家裡,老爺子卻很開心,稱讚月不甘被日本人欺壓,反擊是有氣節的表現,問他想要什麼獎勵。月說他想要錢,每個月都要。
接著他就來到秋雲閣,將母親生前的房間給包了下來。他將房裡的東西都移來這裡,並且在櫃子深處翻出黑檀金啣嘴的長煙桿以及一件紅底金紋的和服外袍,金魚悠遊於黑色的水草上,一輪明月倒映在水面上。水面赤華通紅。
他將母親留下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雙手環抱,樟腦與殘留的薰香氣息頓然襲上。彷彿擁抱。
那晚他在那間小房間裡睡著了,煙桿裡的菸草緩緩灼燒,氣息飄散,這是他第一次獨自入睡不再驚醒,月蜷曲在塌塌米上,身上蓋著那件華麗的和服,他睡得像回到母親懷抱的嬰孩。雖然他從來不知道那樣的感覺是什麼。

雖然身體長得快,入學沒多久後就長到了一米七,但精神卻慢些才跟上進度,他感覺到自己跟旁人不一樣是
在讀到本常朝的《葉隱》這本書;《葉隱》雖然探討的是武士道的精神跟自我修行,但也對男性之間的傾慕愛戀有著不淺的描述,“一生之中只有一人值得相互思念”,月當時彷彿像是被電到般地翻來覆去地把這句子看了好幾遍,反覆喃喃自語。然後清楚地知曉了自己的感情,以及對火澄的心意。
不只是兄弟,不只是喜歡,而是愛戀。
一生只思念那一人的愛戀。

當讀到《心友記》大名前田利常追求貌美的堀尾忠晴時,由於太過緊張笨拙得只能說出「今夜的月亮很美」這句話,堀尾冷冷地回「看來尊兄特別喜歡月亮,在下先告辭了。」然後拂袖而去,當月讀到這段時忍不住哈哈大笑。當時的他還不知道幾年後就有個同樣笨拙的傢伙說了同樣的話來追求自己,只覺得這大名簡直又呆又逗,若換成自己,絕對不會把場面弄得這麼僵。

第一次自瀆則是在井原西鶴的作品,井原西鶴是江戶時代的作家,酷愛描寫男男女女間浮世百態,作品中有不少露骨性愛描寫,月對於描寫女性的篇章毫無興趣,但卻被男孩子間的情慾給挑起了興趣;當文字裡描寫道男人的陽物從後庭裡插入時的感官刺激時,欲望也被挑了起來。
他用「學校需要」的藉口大大方方地買了一堆這些小說,反正沈家能看得懂日文書的人沒幾個,更不會有人想到說他看這些書是為了自瀆,即便行事到一半有人推門走進,他也可以立刻拉過外衣一本正經地研究著書裡的內容。十分方便。
學校裡的語文老師稱讚他的程度好,說他的詞藻優美,行文如流水,卻又不失風華,頗有典雅情調,跟一般不擅日語的本地生很不同,問他平常都閱讀了哪些作品,月忍不住差點笑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在考北高的期間被逼怕了,月一進了北高就把功課全丟了,除了那些讓他感興趣的"閒雜小書"外,他對於學校內學習的內容可以說實毫無興趣,除了語文勉強可以維持水準外,其他成績都低迷的可怕。
除了學校外,他也經常往藝旦間跑,不為什麼,就是聽聽人唱歌,然後想著母親當年就是這樣獨自在台北討生活;但他長相俊美,又穿著學生制服,不少藝妓爭相投懷送抱,曾有藝妓來勾引他,但月嫌她身上味道太臭,「跟你睡不如跟我弟弟睡,他比你可愛多了。」對方面子拉不下,惱羞成怒罵他是兔子、契弟,不喜歡女人來走什麼藝旦間。月不痛不癢地瞪了她一眼,反正他只喜歡阿火。


無論是沈家還是學校都把他比做野馬,不斷地想給他上疆繩。但只要月掙脫了學校套上的韁,沈家老爺子就會樂不可支,等於是變相鼓勵。學校方面,因為他長相惹眼,三不五時就收到附近女校送來的信,語文老師又三番兩次稱讚他詩文水平好,選他詩文入校刊,甚至還與日本同學共列一起,激起不少人忌妒。
再加上他自己生性傑傲,誰也不在乎,見了人總是高高地挑著臉,即便是學長也經常被他擦肩無視而過,所以經常被找麻煩,打架更是家常便飯。由於鬧得事情多,本地同學怕被牽連都不靠近他,日生跟學長則是視他為眼中釘,經常下課放學後三三兩兩圍住他。最後總是要打得教頭提著木刀過來才能把事情平息。

「又是你!沈月峰,你就不能安靜幾天不打架嗎?!」
月覺得莫名其妙,每次被找麻煩的都是他,為什麼都說是他在鬧事?同樣打架,老師總是偏袒日本學生,然後將錯全部推到自己頭上。

「你那是什麼眼神!有什麼不滿就說出來啊!」
越發越不喜歡去學校,反正橫豎都是自己一個人。要不是阿火說會來這裡,他真的一秒鐘都不想待下去。

一日,月蹺課在苦楝樹下睡覺,聽到一旁有人用日文在聊天,說的是自己的八卦──欸欸,你知道其實沈月峰他根本不是正室生的繼承人嗎?
我有聽說過!他好像是外頭的藝妓生的。什麼藝妓,事實上根本就是妓女好嗎?
接著聲音低了下去,月忍不住拉長耳朵聽。

──他母親其實是被約好要私奔的客人拋棄了,所以才自殺的。吞了鴉片,死得時候樣子很慘,完全看不出來原本的樣子。

後面還沒說完,就被月的拳頭打斷了門牙。月氣血上湧的把對方往死裡揍,鮮血四濺,哀嚎破碎,揍得指背都挫傷也不停手,一路把對方拖行了好幾尺,直到旁人阻止,不然他還要把這傢伙按進水池裡讓他嚐嚐什麼叫做瀕死的感覺。
最後教頭只懲罰了月,月抗議──「對方都已經昏過去了,你還要繼續往死裡揍,你是存心想殺人嗎?我們北高要出殺人犯嗎?」森川嚴厲地吼著他,「沒把你退學已經很客氣了,再吵就無限期停學,把你徹底從北高趕出去!」
想到明年火澄就要進入北高,月只能咬牙吞下。
他憤恨不平地瞪著總是偏袒日生的教頭;明明就是對方先提了自己的母親,還把她的死當作八卦一樣消遣,為什麼就只有他一人受罰。從校務處離開後,月看見老師在慰問該同學,還摸摸他的頭。頓時悲憤交加。覺得學校都偏袒日生,所有的規則都是本地生要遵守的,日生不需要,因為他們是國民,而自己只是次等國民,連公民都算不上。
月狠踢了一旁的垃圾桶,然後直接翻牆翹出了學校。但他不知道該往哪去,只能漫無目地地晃蕩著,誰撞了他就找誰麻煩。他感覺自己像頭孤狼,滿懷憤怒地在曠野中徘徊,誰惹了他就要把它撕碎,要他們知道自己並不好惹。惹毛他是要付出代價的。

狠狠把人揍一頓並沒有讓對方記取教訓,也可能是學校的態度是站在日生這裡的,該生沒多久後又在教室裡大談闊論月母親的八卦,而且還加油添醋地講成極其香豔的故事;由於對方說他經常上秋雲閣,認識好些以前跟她有相交的藝妓,細節聽起來更真實了,青春期的男生們怎麼可能抵擋得了這樣的奇情艷譚,通通吞著口水圍在他身旁。

於是,他拿了刀捅了那個人。用的是工藝課時用的裁刀。
才刺了第一下就被制伏了。


對方立刻被送進了醫院,所幸刀不是很利,傷口不深。但只要再偏斜一點就是要害了。事情鬧得很大,沈家幾次交涉甚至動用關係遊說,終於保住了月的學籍,但他必須休學一年,改過自新後才能回校。


他感覺自己像被狼群放逐的孤狼,一人在曠野上遊蕩。無論哪裡都沒有歸處。


那一年火澄沒考上北高,來自同鄉的人告訴他火澄雖然落榜了,但家裡支持他重考。
「或許他明年就可以來了吧?」對方這樣告訴月。


當晚他在秋雲閣房間裡獨自痛哭一晚。
還要再等一年。
還要再一年。

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火澄沒上北高,他完全失去了在學校的動力,月終日閒晃,被其他學校流氓找碴,又打了一架,這一次被逮進了警察局關了一夜,學校覺得太丟臉,又罰他在家裡思過一年。
這次,終於連沈家都受不了了。
──能一天不鬧事嗎?明峰小時候從沒這麼壞過!
──那傢伙是誰?!


他們口中說的"你父親"他從來沒見過,就連所謂的"母親"也毫無印象,說到底,所謂的"雙親"、"家人"、”血親”究竟指的是什麼?感覺很模糊。
對他來說,這世上唯一讓他牽掛、唯一讓他思念的人就只有火澄一人。
除此之外,他孤身一人。



──月少爺從小缺乏父母管教,野慣了。他能肩負起沈家的責任嗎?
──沒事,能傳宗接代就行,到時候討個能幹老婆打理。
反正他只是傳香火的工具。

無處可逃,無處可去。
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阿火,阿火,快點來啊。我在等著你啊…...你不會忘記我的吧?
身子被禁錮在堅固的牢籠之中,猶朝外頭伸出了手,澄黃的花落在手中。彷彿陽光灑落。


還有一年,再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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