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月篇(40)─

#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只是BL,沒有要文以載道
#台灣日治時期背景(歡迎資料補充)
#若有人事物雷同純屬巧合
#月之章
#沈家童年篇



不想念書了,想逃去台北做事。他從旁人那裏打聽到了,阿母在台北一個叫秋雲閣的地方做藝旦,只要去了台北就一定能找到她,她見到自己肯定不會不管的,到時候他跟阿母就可以一起生活,過著沒人會斜眼看他的日子了。
月把未來想得很美好,只是這個藍圖裡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少了阿火。一想到這,月又猶豫不決起來,說到底,他還是捨不得阿火。

如果阿火也能跟自己一起走的話就好了──


回到家時,遠遠地就看見門口聚集了一群人,月反射性地以為又是債主來催賭債了,想乾脆去別的地方避避風頭,以免無端遭殃,但那群人看見自己卻指著他叫了起來──是小少爺。

小少爺?那是什麼東西啊?搞錯了吧。小乞丐還差不多咧。

他們圍著自己從腳底板打量到耳朵,說的話沒一句話聽得懂。但是月看得出來他們都不是鎮上的人;這些人都穿著非常好看的衣服,身上還散著一股刺鼻的香味。
他們說要帶自己回家,又一直喊他沈少爺,月說聽不懂他們再說些什麼,他姓江不姓沈。對方立刻打斷他說你才不姓江,你是沈家的少爺。大稻埕鳳心沈家的少爺,現在我們就是要把你帶回去"認祖歸宗"的。
月下意識要逃跑,卻被抓個正著,一回頭──他看見阿媽正在數錢。一張又一張,從未見過這麼多錢。

「這是妳照顧月少爺到這麼大的一點心意。」「貪財貪財。」

他掙扎、逃跑,但卻被好幾個大人用力架住壓住。那些人把自己塞進一個有輪子的黑箱子──汽車裡,哪怕他怎樣拍窗撞門,尖叫哭吼都絲毫紋風不動。尖叫、掙扎,大叫著阿火的名字,但最後還是被強硬地帶走了。


「你回到家了──」


進入迷宫般的沈家時,他早已哭得嘶聲力竭。前來迎接的人是個高瘦的中年男子,旁人都恭敬地喊他一聲大掌櫃。沈家大掌櫃老李瞅了哭得滿臉都是淚痕的月一眼,「怎麼髒成這樣?像小叫化子似的,這樣要怎樣讓老爺子看?先把他帶下去梳洗打理乾淨後再到宗堂去給老爺子磕頭。」
說完就把手袖一拂就讓人把他給帶下去了。
「啊,這就是明峰少爺跟那女人的孩子嗎?」「還真的是一頭紅髮。」月被他們拉來扯去,感覺自己像肉攤上的肉被隨意地戳來扯去,品頭論足。
「可是鼻子跟嘴巴的部份的確跟明峰少爺很像啊──」其中老女人一把揪起他耳朵,粗魯得往前一壓,「你看看尤其耳朵這部份,簡直一模一樣。」

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把他浸在直冒白氣的熱水裡,不顧他的掙扎用力洗刷,刮得都要掉好幾層皮。又把頭髮在皂裡反覆又搓又扯,泡沫流下眼睛又刺又痛,最後再把他扯出來裹進刺繡華麗的錦袍裡。

「這才是沈家的大少爺。」

當被牽入沈家祠堂時,他感覺沿路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打從進了這麼迷宮般的地方來,但凡所有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立刻有人要制止他,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那樣。唉,怎麼這麼沒教養。到底是哪來的野孩子。

被這一大群鬧心的人簇擁,佇著拐杖慢慢走進宗堂裡的,年邁老頭就是鳳心沈家的現任當家。沈鳳吟。旁人都尊稱他為老爺子。血緣上是他的祖父。但月只覺得他是個陌生人。
老頭巍顫顫地在太師倚上坐著,身旁剛才那個猛扯他耳朵的老女人是他的側室,她剛剛嘴裡一直喊的明峰就是她兒子,也是他的父親。
老頭說他父親前些日子死了,所以自己是鳳心沈家下任繼承人了。月根本沒搞清楚他們到底說的是什麼,只知道他莫名其妙被連根拔起放到這陌生的地方,強迫他做些完全不知道是為什麼的事情。

他們說自己是流落在外的少爺,如今終於歸根,但月只覺得自己是被幾張票子給賣掉了。

那些陌生的大人逼他要下跪,說這才是他的列祖列宗,──我不認識你們!我要回去!月直接一口氣把上面的牌位全掃了下來。
老爺子直接一拐杖唰了下來。


那天晚上他挨了有記憶來最重的一頓體罰。
「月少爺一直以來都沒人教養,被野壞了。」「必須要被重新教育,日後才能繼承起鳳心名號。」
「不管多嚴格,都必須把身上的野氣都洗掉。」

初到沈家那陣子,他經常逃跑,但卻一次次被逮回,一次甚至還從三樓高的地方跳了下來。──難道不怕摔死嗎?月少爺。
摔死也好過被關在這。
「認命吧,你是不可能逃走的。沈府太高,你插翅也難飛啊。」

被打對月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即便被抽到藤條斷,他也可以做到繃著臉絕對不掉一滴眼淚,也絕不喊痛。但是被關禁閉卻比被打還要可怕百倍,只要他不服管教,老爺子就會命人把自己關在祠堂,一關就是好幾天。赭紅色的門緊緊地從外頭拴上,堂屋裡暗著,香燭日以繼夜地燃燒著,濃得嗆人的線香味道充斥在只有一片小窗的屋裡,濁得讓人難以呼吸。屋裡很暗,只有桌上兩盞燭火忽明忽暗地搖曳著;紅色的微弱火光從下方亮著,打在正中央用金筆畫著的老人像,一排排地一字排開,都是沈家的列代祖先。映得月一陣毛骨悚然。
雕廊畫棟鬼影重重,他經常縮在角落哭泣直到睡去,然後又在黑暗中醒來。全身發抖直打顫。

幾天後,老爺子差人去問他願不願意乖乖開始跟先生唸書,已經被關怕的他抖著身體答應了。但從此之後,也養成了在漆黑的屋裡無法獨自入睡的毛病。

因為是要繼承家業的人,不能不學無術,一定要能端得上檯面。沈家老爺子自比身在曹營心在漢,即便台灣已是日人天下,也要求月學著那些在台灣已經用不到的漢詩漢文四書五經、北京官話。一方面又請來了外頭老師
給他補強日本學校程度,目標是要把他逼進北高。聽說是台北第一高等學校,因為是近些年才開放本地生招讀,十個日人中只錄取一個本地人,光是有家世背景還不足以進入,還必須是真正優秀的菁英份子。
對此這些大台北地區的家族吹起了要把兒子送進北高的流行,誰家孩子入了北高臉上就有光。

「鳳心沈家是大稻埕第一布莊,商號打從清嘉慶年間就已經存在了,道光年間還中過舉人,書香商道兩傳家,月少爺身為沈家下任大當家,肯定也要通古博今。不但日文要通,漢文也要精。英語、北京官話也都要行。要進的學校,也必須要是最好的,而且還要勝過那些日本人,給我們揚眉吐氣。」

重金聘來的都是極度嚴苛的老師,背不出來就揍,記不起來就是打,即便籐條斷了也是接起繼續抽 ,再無起色就關小黑屋。
如果就是蠢也就罷了,但偏偏月聰明,逼他有用。在這樣瘋狂逼迫的情況下成績立刻突飛猛進起來,就連老師都嘖嘖稱讚他天資聰穎,這麼聰明的學生他還是第一次教到,不愧是鳳心少爺,果然龍鳳之才。逗得老爺子樂不可支,一口氣打賞了許多張銀票。

「你果然跟明峰一樣聰明,只是太被嬌慣。果然要嚴苛才能成器。」

聽著那些全然陌生的名字,月毫無感覺,只知道這意味著這樣的日子還要繼續下去;他讀書,他用功,不過就只是為了不再被關進祠堂裡,對於學習這件事,只覺得無比痛苦,像被關在籠裡的鳥。又像被上了疆繩的馬。
過去在鄉野間,雖然經常半飢不飽,常受欺凌,但如今他華袍加身,身旁的奴僕恭敬地低頭喊他一聲少爺。但他寧可選擇回去當那個睡在曠野裡的小乞兒,至少他擁有自由。



他經常仰著頭在滿排的阿勃勒下閉著眼幻想。在這滿排花樹之外,有一道道高牆,高牆之外是車水馬龍的台北,而他母親就在這燈紅酒綠的其中一點中。

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能找到母親。母親就會收留他,不會再讓他回沈家受苦。


那年夏天颱風襲擊了整個北台灣,狂風驟雨裡他總算逃出了沈家,終於找到了秋雲閣。大雨歇業的門緊閉著,他不斷敲打,直到有人來應門為止。一看見自己嚇得立刻倒抽一口氣。狂風暴雨中,他渾身濕透,雨水把頭髮打得濕透一滴滴往下流。
「找江月紅,我是他兒子。」
對方深呼吸幾次,像是要安撫驚魂未定的情緒一樣,最後告訴自己──月桃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死了,難道你不知道嗎?

母親死了?為什麼從來沒人告訴過他?
為什麼就那樣死了?
明明一眼都還沒見過自己?為什麼就那樣離開了呢?
找不到答案,也不會有人告訴他。

獨自一人在狂風暴雨的街頭徘徊,暴雨傾盆而下像錐子一樣要將人刺穿。狂風幾乎要將路樹拔起。濺起的泥水爛在腳根。河水滾滾怒滔瘋狂咆哮。
無處可逃,即便逃走了也無處可去,深夜街頭他忍不住哭了起來,嚎啕痛哭。


月又被逮了回去。被關進了祠堂禁閉,這次連飯都不給送了。

萬念俱灰,無處可逃,無處可去;無所歸依。像死去了一樣躺在床上,凝視著房裡神龕上那唯一一團火光,黑暗中唯一的一道光線,朦朧中他彷彿看見了阿火的臉。

胖敦敦的小臉,漾起的梨窩。清明純澈的笑著──月哥。奶聲稚氣的喊著自己。
淚眼朦朧中,他看見了他的笑容。

啊啊,沒關係。還有阿火。
即便無處可去,還有阿火的身邊。
伸手往遙遠的地方深去,要觸摸到他。
他的太陽。他唯一的光芒。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搜尋欄
RSS連結
點此找作者聊天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