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火篇─ (33)

#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只是BL,沒有要文以載道
#台灣日治時期背景(歡迎資料補充)
#若有人事物雷同純屬巧合
#火澄篇
#賄征伐回








#三十三



「請徹底清查學生伙食費的動向吧。我們懷疑有些錢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他們還一併呈上了會計部那邊跟供應商那裏的進貨收據。很明顯的,兩邊帳對不上。

要從帳目下手這靈感是從小雪來的。
當時他跟高木以及今井幾個為首的三年級想得頭要破了;他們都知道不對勁,學生們交的錢一定沒有用在伙食上,但卻怎樣都翻不出證據,也不知從何查起。
一開始,是他對著大伙說”我們來查吧!”但到緊要關頭卻走不下去,這時半途而廢又太可恥了,就連一二年級都有學弟被自己說動加入了,如果這時後丟下一句「想不到辦法,算了吧!」那麼他要怎樣面對那些信賴他,被他感召而來想要為北高做點事情的人啊。
就在他抱著頭只差沒在地板上打滾的時候,小雪仍然在一旁冷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絲毫不受他影響。

「小雪你在做些什麼啊?是在做算數嗎?」」他拉過椅子坐在小雪身旁。
「不是,我在記帳。」
他就喜歡小雪這點,無論他有多焦躁,他總是能如此的不疾不徐,每當他覺得"完了,這下肯定不行了!"之際,只要看著小雪那樣鎮定的樣子,浮躁的心也會漸漸平穩下來。
他也該像小雪那樣,即使泰山崩於面前也不改於色。冷靜地面對一切。

「記帳?」「嗯,就是把所有支出的費用一筆筆記下來,好知道錢都到哪去了。」鉛筆在橫線簿上留下鉛字,雪低著頭這樣回應他。
火澄噢了一聲,然後繼續看著雪,或是說看著小雪的手;雪的手是他看過的所有人中,最好看的。
他曾經在美術課時要求過素描小雪的手,當時儘管雪還跟自己不是那樣的熟稔,但還是答應了。於是他就那樣堂而皇之地欣賞了那雙好看的手一整節課,而且回去後還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圖保存了起來。

小雪的皮膚很白,手背的皮膚自然也又白又薄,隱約地透著血管,握筆寫字的時候還能看見底下隱約浮出的青筋。手指瘦瘦長長的,有些骨感,但又不過分突出,從手腕到指尖都是那樣優雅流暢。
再搭上永遠修剪得整整齊齊,連邊角都被磨得一絲不苟的指甲。
非常乾淨,又非常好看。

「.....這樣就可以知道錢都到哪裡去了嗎?」
「可以。如果有憑據的話更好。你們之前北高祭不才是用了憑據報了公帳嗎?」

無意間就被戳到要害上了,火澄欸了半天,最後才終於老實的承認──其實關於報公帳這件事情,他一直都是拜託日暮幫自己來做的。他試著自己做過一次,一下子就被退回來重寫了,最後只好哭喪著臉去找他們自家的級長,哀求他幫自己寫報銷單。學藝委員做了好幾任,他終究還是不會寫這個。
小雪看著自己,臉上露出了無言的表情。「不要這麼懶。」說完還輕輕敲了自己的頭一下。

小雪用手指輕輕地在自己額上一敲,發出清脆的聲響,就在那一刻,腦子裡緊糾的結突然鬆來了──啊!就是帳啊!
錢有問題的話,就去查帳目不就得了嗎!


瞬間茅塞頓開,該做什麼這下都明瞭了。他猛地推開椅子──「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小雪你真是我的謬思啊!」「謬思不是那樣用的。」
完全沒把小雪糾正聽進耳裡,火澄用力地抱了他一下,隨即衝出房──

當天他們就軟硬兼施、死纏爛打,把學生每月的伙食費帳冊從學生會那裏弄了出來,然後再死皮賴臉的拜託秋人去幫自己打聽食堂供應的承包商到底是誰。
──拜託啦!求求你,這件事情只有你才辦得到啦秋人!
──可是你要拿什麼回報我?
他的人脈才可不要動用在無用的地方。秋人一推他的金絲眼睛,立刻在商言商起來。

──什麼都好!什麼都行!
──嗯.......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在欠了秋人天大人情後,終於得到了承包商的名字,然後連繫上了負責人。
「因為報的是我的名字,所以你們可千萬別幹一些怪事啊!」秋人一邊幫他們播了電話一邊這樣警告他們。真不愧是台北首曲一指的大商賈家族。
由於報出了林秋人的名字後,供應商那裏的單據也順利到手了,接下來就是對帳了──最耗費心力的部分。
挑著夜燈,火澄跟其他幾個為首的同學學弟聚在娛樂室徹夜查著單據、一筆一筆地對著帳。
花上了好幾天時間,終於將所有帳冊跟帳目對上了──果然,錢不對。
部分的款項消失了。

當水落石出的時候,他們第一時間不是歡呼,而是面面相覷。

「錢.......去哪了?」當高木他們問著自己的時候。


「被中飽私囊了。」「是誰?」

火澄抿了抿嘴,這樣的事情,他曾經聽阿爸跟哥哥講過。
「一一學校的人。」

錢必須經過誰的手上,就最容易被誰順水摳走。
以前在家裡的時候,有時阿爸跟阿兄他們晚上會這樣在燈下偷偷地談著,不知道是談論誰的事情,還是負責辦什麼案子,但總之肯定不是自己能夠偷聽的事情。

三哥說過,阿爸早年有個外號就是鐵面煞。
除了他那張版起來可以把愛哭的小孩嚇到頓時不敢出聲的面孔外,還有就是鐵面無私的手段,在阿爸還很年輕的時,執行起公務來可以說是紀律森嚴,嚇得鎮上的人都不敢跟他多有來往。

──曾經有個菜販想要多送菜給你阿爸,結果你阿爸卻反問他的秤桿是不是符合規定。對方支支吾吾答不出來,說他願意多送幾兩。阿爸就生氣了,直接把對方扭進警察局,罰了錢。

「人家願意多送是好意啊,為什麼阿爸要這樣?」對方好心被雷親,好可憐。
「傻阿火,那就叫做收賄啊。」



那時的話,在他心裡留下了很大的震撼。


只有經手過錢的人,並且是有那個權力,也趕那樣做的人才能長期做著這種事情。將不可能的人排除後,就只剩下一個答案;負責食堂管理的伙夫長小笠原先生了。

回過神,只見所有人都望著自己:「蔡學長?現在怎麼辦?」
其實大家都知道,但卻沒有人敢真的說出口,畢竟他們只是學生,而對方則是大人。而且還是個日本人。

斂下眼睛,平時總是帶笑的神情消失了。
「直接上呈給校長吧,校長先生一定會秉公處理的。」他做了判斷。下了指令。


校長先生當時不在,由秘書代為收下。但一天兩天過去了,學校沒有任何反應,火澄跟幾個同學又了趟校長室,卻見到了坐在裡頭的森川教頭。

「這些事情我會處理,學生就盡學生的本分就好,不要成天搞些有的沒的。」
森川在學校是以雷厲風行出了名的,凡是所有學生懲處都經過他手。只消眼神一瞪,就可以把膽小點的學生下得魂飛魄散。
「──把單據跟帳冊都交出來,那不是你們可以碰的東西。」

學弟下意識的要應諾,但卻被火澄一把擋住。


「校長呢?」他朝裡頭張望著,校長室裡沒有其他人。
「如果要單據的話,我會親自交給校長先生的。」說完就拉著其他人離開了。


「為什麼不給教頭呢?他不也是學校的管理人嗎?」同學高木跟今井完全不理解他為何要這樣。
「教頭只管學生,不管教職員。那是校長先生的工作,不該碰這件事情的人是他。」火澄嚴肅地答。

這時他突然發現大家看他的眼神都突然不一樣了,「怎麼了嗎?」
「......我一直覺得阿火你挺呆的。」「又有點蠢。」「但我現在才發現......你其實在重要的時候還挺精明的嘛?」他們如此讚嘆道。火澄一瞬間都覺得自己臉要燒紅了。

「我、我想這是因為,我父親跟哥哥們都是警察吧......」然後又不好意思地傻笑起來。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這樣稱讚。
不是因為他人好、不是因為他隨和,而是因為真真切切地佩服自己。一瞬間都覺得能夠抬頭挺胸了。


但沒多久後,秋人卻怒氣沖沖地跑來找自己一一早知道你們這麼蠢!我就不答應幫你們了!」他還為此動用了詩社朋友的人脈。平時總是悠哉悠哉,一副天塌下來都會有別人先幫我撐著的秋人一反平常閒適的模樣,怒火沖天地大罵著自己。
「你們是白癡嗎?為什麼不先知會森川教頭一聲就直接上到校長那?」
「這根本不是重點吧?」

「這就是重點啊!你們這群白癡!」秋人大罵著。總是用油抿得整齊的劉海都掉了幾根下來。他大罵了自己一句後,轉頭見了一旁讀著書的木下,突然閉上了嘴。但雪卻背過身子去,繼續翻著書頁;這意味著他不會聽,就算聽見了也不會說出去。


秋人突然切成了台灣話繼續往下說道:「難道你們不知道竹野校長任期只有幾年,而教頭才是這裡真正有實權的人!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每次談判日暮都直接去找教頭,而不是去找校長呢?!」隔牆有耳,他必須謹慎。

「難道這種小事會比有人在偷挖學校的錢還重要嗎?!」
「就是這麼重要。你們什麼都不懂。在學校惹惱森川就完了,萬一他不給我們畢業證書怎麼辦?我不陪你們玩了,我退出。」

雖然後幾句話秋人都是用台灣話跟自己說的,但這卻動搖了在場其他本地學生;他們每個都是背負著父母家族期待、苦讀寒窗多年才拼上北高的,要是真的因為參予此事弄到無法畢業,那他們該怎樣面對家鄉父老的期待?

「對不起阿火。我要走了。」「我也是。」「真的很抱歉。」

哀歎時世的艱難,憐惜人們的痛苦。也就是同情別人。同情別人不是可憐別人,而是試著站在同一邊,去理解他的心情。
──不要覺得別人為什麼不能同你那樣做,因為他們身處的環境不同,擁有的沒你多。


正是因為知道他們心中的苦跟難,所以才開不了口要他們留下。說實話,他內心也很動盪。


人三三兩兩地走了,剩下一半。
「蔡學長?現在怎麼辦?」
火澄站在中間環顧四周,數對雙眼都在凝望著他,都在祈望著他的帶領。


如果是日暮的話,這時候他會怎麼做?他會繼續帶領著大家前進嗎?還是就地解散?


猶豫、掙扎,反覆思考。
「我們也不是想找任何人麻煩......只是想要讓學校知道這件事情,然後去處理罷了。」最後他下達了指示:「靜坐抗議吧。只要我們持續說出我們的訴求,不要鬧,也不要造成別人困擾,相信學校會看到我們的誠意的。」

是他發起了這場活動,事到如今,他不能丟下大家。
哪怕要冒險一搏。


他帶著學弟在學校裡發起了靜坐抗議,同伴中有人問起要不要拉布條跟標語,火澄想了想,否決了。他不想因為這件事情惹惱學校,甚至,他認為學校跟他們一樣都是受害的一方,他們應該要彼此表達誠意,好好地並肩解決這問題。而北高是有那樣的能力的,三年來自由的校風、尊重學生的性格,讓他們適性發展──他們是北台灣最第一流的學校,是新式教育的最前線,他自豪驕傲,並且相信著。

他們靜靜地在校園裡坐著。如果當中有人想離開,就中途靜靜退席就好,不會有人去記下他的名字跟學號;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擁有可以跟公權力對抗的本錢,他幸運,擁有家人的支持跟愛,小雪跟阿賢也不會因為這樣就跟自己切割,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同他幸運。所以必須要連他們的份一起做到。

靜坐到了第三天,校方還是靜悄悄的,除了派幾個班導遊說自己班上的學生回去外,再無其他長官跟他們對話。雖然他表面上跟大家說,傳達想法並非一朝一夕的,但中間的確開始有人浮躁起來──「我們只要撐到校長先生回來就行了,他一定會願意跟我們對話的。我保證。」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也只能這樣說。他自己也是焦急如焚,只是他不能表現出來。

就在這時候,教頭他們跟其他學校幾個教職員陪著一群穿著西裝的人熙熙攘攘地往這裡走了過來,一轉頭,發現他們居然還在這,臉色一青。其他教職人員想說些什麼把話岔過去,但已經太遲了──總督府的人已經看見這群沒進教室的小鬼頭們了。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現在是上課時間,為什麼不在教室裡好好學習。」官員們嚴厲地斥責他們。
「我們在抗議。」
此話一出,所有大人都愕住了。


「我們在抗議學校,為什麼不願意去查我們交的伙食費到底去哪了──」

被刻意無視,找無可申訴的管道。最後火澄一五一十的跟前來視察的長官們說了。

「我們只是想討個公道。」


事後回想起來,火澄覺得當時自己如此衝動的原因,大概也是因為他也走投無路了。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這是眼前他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


但他沒想到,這一說,居然將事態推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學校當天下午就請來了警察,當皮靴的聲音在校園響起的時候,不單是他,所有人都呆住了。他們呆呆地看著那些身穿著筆挺制服,腰間佩刀在皮帶扣上發出聲響的警察大人們,把手無寸鐵的他們團團包圍,然後一個個動手就把他們往外拉。
焦急、盼望、失望、絕望,最後是憤怒──

「為什麼要找警察?!我們做錯了什麼!?」

被積壓已久的憤怒瞬間被點燃炸開,參予抗議的學生們通通情緒失控了,他們瘋狂的衝上前去用身體去跟警察推擠──「校長呢!教頭呢!為什麼他們不見我們!為什麼不跟我們把事情解釋!為什麼要找警察來對付我們!」「犯錯的人是我們嗎?!為什麼要來對付我們!?」「這裡不是北高嗎?不是以自由開明最前線自詡的北高嗎!」

「冷靜點!你們大家都冷靜點!」他奮力地想把失控的同學學弟們推回去,但是只有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他的聲音也很快地淹沒在群眾中。叫聲、吼聲、怒罵聲跟哭聲充斥。現場一片混亂。
場面完全失控了。
完全控制不了。
從未想過事態會變成這樣──

混亂中他被痛打了好幾下。肚子被揍,背上吃了好幾下,當他看見為首的警察拔出了腰間的配劍,內心頓時一震─;是警告的意思。
再不退後,他們就要動真格了。

家裡的父兄們都是警察,他很明白當他們真的要動手時,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絕對會有人受傷!
──通通後退。但他的聲音卻很快地被更大的吼聲淹沒,憤怒宛如海嘯撲般天蓋地襲來,宛如暴風雨般瘋狂襲捲而來,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擋在那些比較矮小的學弟面前,用肉身幫他們擋警棍。

警棍與拳頭如雨點般落下,混亂中,他分不清到底是自己人還是警察,只知道腦門一陣激痛,接著血就流了下來,滴滴濺在制服上。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最後,他們還是不敵公權力,所有學生都被關回寮社,包含那些不住在寮里的學生也是。沒有學校的允許,誰也不能擅自出來一步。
當火澄看著那些眼鏡被打歪、身上滿是流血瘀傷,既憤怒又絕望的同伴們時,內心猛然一酸,他知道自己做錯了。
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一步走錯,全盤皆翻。

剩下的人群聚在一樓的娛樂室裡,一些人怒吼,一些人踢翻桌子破壞東西,一些人默默落淚──火澄也想哭。可是他不能,因為事情是他領頭的,人是他召集過來的,如今他要是再落淚,不就意味著他也承認他們輸了嗎?

他站在娛樂室門口發愣,直到小雪回到宿舍扯了扯他衣角「你的頭在流血。」他指著自己的額頭,火澄這才發現傷口還不斷地在淌著血,但不覺得痛,只覺得麻。比那個還痛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雪把他拉進自己寢室,從櫃子裡翻出醫藥箱,先用鹽水幫他洗了傷口,再用棉花沾了碘酒一點一點消毒。至始至終沒說過任何一句慰問或責備的話。

小雪究竟是怎樣想的呢?會覺得他很愚蠢嗎?還是感到失望?他曾經那樣肯定過自己,但如今他卻如此狼狽。

「我......我們究竟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了嗎?為什麼學校要這樣對待我們?」他低聲問著小雪,「我曾經一直認為,北高是一個非常進步......非常開明的地方.......可是為什麼卻是這樣呢?」
曾經驕傲期待跟憧憬,一夕間就被這樣打碎了。他曾經以為這是個自由的地方,沒有任何的枷鎖,也沒有束縛,只要有真理,就能夠任其翱翔。
一直被積壓著的情緒頓時湧上心頭,然後再也壓抑不住。越來越快的聲音有了哽咽。

「居然還叫來了警察,意思是說我們的行為就跟強盜暴徒一樣嗎?可是犯罪的明明就不是我們啊!」末了他哭了出來,再也說不下去。


小雪什麼都沒說,只是抱住了他。而他自己也像個孩子一樣在他懷裡嚎啕大哭。


他終究還是不是那麼成熟。還不成熟到足以成為一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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