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昭和浪漫物語─日篇─(5~8)

#本土派BL #只是BL,沒有要文以載道
#台灣日治時期背景(歡迎資料補充)
#若有人事物雷同純屬巧合




#第五章


一般情況下,駐台的官員妻子都會夫赴任,就像雪的父母。像日暮家那樣僅有父親跟尚在就學的兒子單獨赴台的家庭很少見。

正輝的父親在日本時期就已經跟來自新町的藝妓同居了,母親在兄長結婚後也搬回娘家,在日本念書的時候,正輝就開始住校了,跟兄長巨大的年齡差也讓他們倆都不是很親近,兄長對他而言來說就是另一個父親。

有時候他想,母親隔了多年又生下他,是不是為了希望能夠多挽留父親的心一分呢?


父親被指派到台灣上任時,除了自己之外也一併將情人帶了過去。


表面上是身為大小姐的母親適應不了殖民地的生活,但事實上是不想見到與藝妓共同生活的丈夫。對於父母的事情,正輝一直安安靜靜,不發表任何意見,也不曾向別人透漏。



他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在看著眼前靜靜流過的河水;臉被打腫了,鼻血直到剛剛才停下,父親很少動手,但一出手就很重。

這麼狼狽的樣子他不能夠回去,必須要等到臉上消腫才能回去見人。



正輝的哥哥烈輝大他足足十二歲,在正輝還在地上爬的時候就已經上學了,待正輝開始背起書包的時候,便離家讀了大學。烈輝是人人口中典型的菁英分子,而且還是菁英中的菁英。東大畢業進入中央首屈一指的單位任官,娶的是舊時的華族千金,一路平步青雲,是日暮家旭日東昇的下任家主。

為了到父母的注意,他努力模仿著哥哥的樣子,不管是優秀的成績、還是領導同儕的樣子,抑或是不斷精進的武術與劍道,不斷追求成為向兄長那樣文武兼備、十項全能的出眾英才。


他能照料自己,也能夠照顧他人,他喜歡別人依靠自己、需要自己的感覺。聽到別人對自己說"謝謝你啊"的時候總是特別高興,所以一直以來都十分主動地在班上擔任班長、委員一類的腳色。

他得到了同學們欽佩的眼光、得到了師長的喜愛,甚至把他當作大人看待,但是他始終無法真正的快樂起來。


沈月峰從江山樓上一躍而下,拉著他轉身逃跑的時候,他才驚覺這是自己第一次笑得如此放肆的時候。就在那一刻他忘記了被逮到、被挨揍、被懲罰的後果,甚至連師長父兄們能不能喜歡自己都無所謂了,他就想跟著月在飆著腳踏車,在泥巴地裡摔跤,互相推著對方說些挑釁的話。



雖然他有雪跟千代兩位好友, 但是他一直以來都負責擔任沉著穩重的大哥腳色。

但是那人卻一下子就點燃了他心中也想盡情大吼大叫一路狂奔的部分。


あき........

沈月峰音節分明地這樣喊著他,雙眼狡黠地盯著他,那笑容燦爛地彷彿他能感受到那份光芒。彷彿這名字真的如正日太陽,耀眼地散發著光芒。


手指沾著露水,無意識在地上寫著那人的名字。

沈月峰  沈月峰

月峰

月......つき


真的是脫韁野馬,但自己卻被深深吸引,他也希望活得如此自然瀟灑。



「叫我?」沈月峰突然出現,嚇了他一大跳。

他驚魂未定地問月為什麼在這,月峰表示他因為從相親現場逃走,所以還是被逮回去痛罵了一頓。

「但是我跟他們說再不放我回校,我今年又要畢不了業了,所以他們只好放我走。」那傢伙還是笑得這麼不懷好意,沈家對他簡直無計可施。

突然月峰像是發現什麼似睜大眼睛,然後靠近。


月峰追著他的臉盯了一陣,正輝極力迴避,最後月峰不耐煩地硬扳過他的臉。


「你看起來也挺慘的。」他仔細地端詳著自己不情願的臉。

「別調侃我。」


都到這歲數了還被父親打得腫起半邊臉,也實在是很丟臉。



「沒調侃你──」

然後扯過他領子,往臉上舔去──刺痛伴著痠麻傳來。他吃痛地一動。「別動,你這裡流血了。」沈月峰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撩起自己劉海,輕輕地在流血的地方舔拭著。他靠在沈月峰的胸前,一股熱烘烘的感覺油然襲上,包裹住了他。

於是他伸出手,環抱住了沈的腰。彷彿尋求安慰地抱住了他。

閉上眼,深深吸口氣。

月不愧是布庄少爺,身上永遠都穿著那樣細膩滑順的絲綢,熏過香氣的衣服雜著愛抽的菸草氣息,能夠安定心神。

正輝緊緊地環抱住他的腰,月的身體溫度很高,抱著他,彷彿抱著一團火燄。但他卻不會被灼傷。



沒有被推開,也沒有被拒絕,只有後頸髮根被輕輕地拂動。

他們就這樣抱了好一陣子,月什麼都不問他。







晌後,他們像沒事人地分開後,月很自然地問起他吃飯沒 ,如果沒有的話就跟他走。



月帶著他去了一間餐館,一進去就直接上了二樓。他從沒進過台灣的小飯館。


包間裡是一個中式大圓桌,板凳排成一圈,裡頭黑壓壓地一群人。有些人光著膀子,有些人穿著汗衫,看起來都不像是學生模樣,反而比較像是北上工作的年輕人們。

「阿火來了嗎?」月一開門環伺全場後劈頭就問。

「不知道,等一下才來吧。」「什麼叫不知道,你們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啊!」月惱火地拍了一下牆,眼看脾氣就要爆起來。

「啊啊啊啊!那個,阿火他說有事情晚點來──」其中一人連忙插嘴。

他們都用台灣話交談,正輝聽不是很懂,但他看見沈月峰的表情終於漸漸和緩了下來,撇著嘴,點點頭就坐到一旁去了。


「啊,班長你來啦,來坐來坐。」同班的羅雨賢像他招了招手給他騰出了位置。他怎麼到處出現啊?

正輝感謝地坐到雨賢旁邊,一落坐,旁邊的人就非常熱心的幫他夾菜,體貼地跟他說起了日文。

「不喊月那傢伙一起嗎?」

他看著一個人坐在一旁,雙手抱臂,不知道在生什麼悶氣的沈月峰。



「嗳,免啦,阿火仔沒來他老爺大就不高興,誰都不想理,等下火仔來了就好了。」旁邊一個打赤膊的小哥邊扒飯邊說。「對啊,別理他。他從以前就那樣」



從雨賢跟旁人的話得知,他們這群北上工作、念書的同鄉年輕人每個月都會找個時間聚在一起,吃吃懷念的家鄉菜、喝著熟悉的酒、唱著老家的歌,彼此笑談誰家娶了媳婦,又有誰家買了牛。以及自己何時可以攢的足夠的錢回到故鄉。


但沈月峰對這些一概都不感興趣,他一個人撐著頭坐在窗邊,不斷朝外張看,腿不住抖動。



「你不用管他啦,」其中一人發現他一直在看著月,直面說了。「那傢伙以前還姓江就是這種破個性,沒有阿火什麼都不好。」

「那是火仔人和氣,換作是我,理他啊──」


「夠了喔,不要以為我惦惦無講話你們就一人一句喔。警告你們,袂給我亂講一些有的沒的。」隨手抓了東西就扔來的沈月峰。



就在眼看又要吵開來之際,一陣急促腳步猛地衝上,磅地把門推開── 「對不起我來晚啦  !  我在學寮弄”食堂改善請願書”一不小心弄太久了。」蔡火澄氣喘吁吁地坐了下來。左右人立刻給他讓位。一見到他,月峰立刻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你媽媽要我拿這包給你,說是冬天的衣服。」其中一名同鄉拿出了包裹。「哇,謝謝。」「你家三姊要嫁人啦,喜酒要擺在八月,記得要回來啊。」



「唉喲!我阿姐要嫁人啦?是誰要當我姊夫啊?」「我。」

「真的!?」「真的。」「哇哇哇哇哇!!!」「幹你什麼時候追到蔡家小姊姊的啊!才想說你怎麼動不動就跑回去!原來!還不快喝兩杯恭喜恭喜!」

這小子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外頭,人緣都這麼好啊。正輝含笑地喝了口茶。

蔡火澄是重考後才上北高的,比他們大上一歲,不過這不稀奇,台灣學生的名額本來就少,他跟蔡火澄並不是十分熟,但是他曉得火澄是在台灣同學中很積極參加學校活動的少數,經常向學校提出建議,例如學校的伙食差了,寮裡過了五點後經常沒熱水,雖然意見頗多,但那張帶著稚氣天生陽光笑容能夠融化很多老師嫌他麻煩的心情。



「來,姊夫──請受小弟一杯。從此以後就是一家人啦!」分明的漢番混血五官,跟出類拔萃的身材在人群特別惹眼。「喝,喝。」


「阿火,你都沒跟我喝。」沈月峰端著杯子不悅地說。

「好好,對不起我忘記了──」「我還是不是你的月哥啊?」說完將杯子往火澄面前一送。「是啊是啊,月哥永遠都是我最親的大哥,你們都是我大哥了。」


連忙倒滿杯子,叉著腰,勾著手將對方手上的酒一飲而盡。

火澄高頭馬大,略深的膚色五官分明,跟與他勾著手交杯的月簡直是一黑一白。

那張還有著稚氣的臉跟深深酒窩,總讓人感覺像個大小孩一樣。


「才一杯,沒誠意。」月舔了舔嘴唇,酒氣染得眼皮泛紅,彷彿桃花飛目。他抬抬眼皮,逼著火澄繼續喝。

火澄無奈地撓撓頭,沒轍地將倒滿的杯子又是一飲而盡。


月峰一直到第三杯才放過他。

看著火澄咂著嘴的表情,月終於漾出笑容。他從未看過月露出這樣的笑。


像失水的海綿滴進了水份,立刻舒展開來。

旁邊的人連忙拍手,不知道是叫好火澄的酒量,還是叫好月逼酒的功力。


一局飯吃下來,沈月峰就像完全忘了他把自己帶來了這一樣,從頭到尾都坐在火澄身旁,火澄跟旁人喝酒他就跟著喝,火澄不喝酒的時候就跟他說著話。由於他們都說著台灣本地的話,正輝聽不是很明白,只覺得自己誰也都不熟,有些尷尬。



「月哥跟阿火真的很好啊。」看著他們兄弟倆親密地舉動,一旁的羅雨賢忍不住感嘆。

「是啊。我們一直都很要好,對吧。」說完重重地往對方肩上一攬的月峰,然後繼續往他剛空的杯子裡斟酒。

從方才到現在,已經不知道喝了幾輪了。桌上滿是空瓶。

「不要再逼我喝啦,月哥....要吐了啦.....」看著溢滿的杯子,火澄哀嚎求饒。

「吐了──就表示你喝得....什麼....什麼來者。」他趴在火澄的肩膀上,一只手指劃了半天,卻忘了自己要說些什麼。


「我看月你才是喝得最誇張的那個吧。」正輝忍不住吐槽。

「哪有!」他的臉已經全紅了。因為熱而全部解開的露出的胸口也都漲著酒色。沈月峰拍著桌子,搖搖晃晃地說 :「我今天高興,跟自己弟弟......多喝一點......天經.....地義!──嗚」


「不行他吐了啦。」「吐了吐了,快點快點幫他拉著頭髮。」身旁的人立刻手忙腳亂地扶住不斷嘔吐的沈月峰,一邊撩起他那頭長髮,以免待會都是穢物。

月峰一手攀在他膝蓋上,一邊嘔著。被逼酒的人沒事,反而是他自己先吐了一地。

「他每次都要這樣,克制一點會死嗎?」一旁月火兩人的舊識像讀出他眼神中的無奈,搖搖頭對正輝這樣說道。


「阿火你要管一下他啦,不然他每次都這樣很麻煩的。」「是啊,我們講他他又要翻臉。」「雖然說很感謝他每次都負責出錢啦,但是他這樣的性格啊實在是──」然後看見火澄複雜的表情又收了回去。

「抱歉啊,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說他的。」

「沒關係,月哥的性格我明白。」火澄苦笑了一下「的確是不好相處。」


「你啊,就是人太好。」「我知道啦......」



宴席散去後,所有人都回去了,只剩下蔡火澄抱著已經完全爛醉的月。

月喝醉了,一直吵著要跟火澄回去,他今天要睡在火澄那邊,不想回去了,火澄表示月哥每次喝醉就要吵,肯定會惹怒室友被趕出來的。

月發拗說誰有意見他就踢誰出去 ,月埋怨火性格變了,以前總是他說什麼,火澄就是什麼,他想上哪,火澄就會二話不說跟上, 如今有了新朋友,就不再像以前那樣了。「到底是我跟你交情久.....還是他們跟你交情久啊!」說完身體還不斷往下滑,火澄必須抱住他的腰才不讓他摔到地上。



「不好,月哥完全爛醉了。」拖著連站都沒辦法自己站的月峰,火澄頭疼道。「不好意思可以麻煩leader你把月哥帶回去嗎?我今天有事情不回學校去了,他這樣子我沒辦法放心。」

「是我也不放心。」正輝也苦笑。真的是醉得很厲害。


「老實說,當我打開門看到日暮同學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樣,蔡火澄小心翼翼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好意思,你們同鄉的聚會我不請自來了。」

「不不不!不是的!是因為我第一次看到月哥帶新朋友來。」連忙擺手否認,火澄繼續往下說道「月哥能有新朋友,我很高興。如果你跟月哥合得來的話,就麻煩你多跟他處處了。你不要看他脾氣這麼火爆的樣子,月哥其實待人很好,一旦他認定你是自己人的話,上刀山下油海都在所不惜。」


「這個我有感覺到,他真的很重視你。」光那個溫度差就足以看得出來。


「嘛.......因為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了嘛。就像你跟,嗯...嗯......雪同學一樣。」不知道為什麼最後支吾了起來。


要是雪對他有月對阿火一半好就好了。正輝苦笑了一下,那傢伙鮮少開口,都讓千代傳話。



最後火澄推了自行車往另一個方向去了,聽說是參加什麼額外的讀書會。看不出來他也是挺用功的。

正輝將有點滑下肩膀的沈月峰挑了起來。這人完全醉慘了,跟灘爛泥一樣。


扛著完全醉成爛泥的月回去,十五的月亮大大地掛在天上,映得路上一片青白。雖然這傢伙不算是特別壯碩的體型,但是要一路扛回去還是很吃力的。

「阿火....阿火!」背上的人不安份地扭動著,從剛剛他就不斷地呢喃著蔡火澄的名字。

「好啦!給我安份點啊!」


左右張望,希望能有台經過的黃包車。他一個人實在是按捺不了這個蟲一樣的傢伙。

突然,那傢伙猛地摸上他的臉;看他醉眼迷茫,失去焦距的眼睛渙散地凝視著他,肯定是把他當成火澄了。

「阿火!」「是是是。」

「我今天啊.......是真的很高興......」他撫著自己的臉,雙頰泛紅。


然後說遲遲那時快吻了下去──




正輝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那傢伙居然就這樣捧著自己的臉吻下去了。而且還不是一秒兩秒。他全身繃得僵直,雙眼圓睜,腦筋一片空白。只感覺嘴唇間含著嫩肉。酒氣濃烈,唰地直衝腦門。


不知道多久,沈月峰才放開他,而他早就是大腦一片空白。


「你不生我的氣了,對吧......」抓著他的衣服像個小孩般乞求原諒,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月峰。然後就在他還沒從被突然強吻的震驚中回過神時,那傢伙就渾身一軟地倒在了地上。





沈月峰就那樣吻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放開嘴唇。「你不生我的氣了,對吧......」沈泫然欲泣道,然後搶在他反應前就頹然倒地了。


他口中只的"你"並不是自己。



隔天到校,火澄朝他打招呼,並且感謝他昨天幫忙把月哥送回去,正輝猶豫了片刻,最後決定還是不將這件事問起。


月忘了這件事,火澄毫不知情,反倒是自己這個毫不相干地人知道了一切。



也許、可能、應該是如此──



從那天起,他就開始注意到了蔡火澄這個人。


排除掉自己不說,他發現蔡火澄在台灣學生中非常有人氣,幾乎是意見領袖,蔡經常在休息時間跳上桌子,向大家講演對於學校一些不滿──為什麼食堂的伙食這麼難吃?明明就是收了伙食費!為什麼還提供這麼難吃的東西呢?就連在外面做生意的小販都知道收了錢就該努力地做,但為什麼堂堂北高卻做不到呢?


蔡火澄情緒激昂地在桌子上說著,然後開始對經過的每個人開始發了「食堂改善請願書」。



「火澄那個傻小子又在幹些什麼啊?」同窗瀧一郎走過看了正在一個個拜託同學的蔡火澄一眼。

「好像是說要連屬向學校請願改善食堂問題吧。」正輝答。

「不阻止他嗎?森川教頭會生氣的。」

「只是希望學校伙食好一點而已,小事情罷了。」正輝聳聳肩笑了:「北高一向都以自由校風自豪,學生自主想要做些什麼是好事情,我不覺得學生會長的工作是要把每個人都管成一模一樣的人啊。」


「.......你還真是個好傢伙啊。」

「比起那個我更煩惱一年一度的北高紀念祭啊.......不但預算都還沒有編完,就連活動內容是什麼都還沒有眉目。」兩人一邊閒談一邊往食堂走去。


「啊啊Leader!」火澄向他脫帽致意,「leader你滿意食堂現在的伙食嗎?如果不滿意的話也幫我寫一張吧!」說完便把單子地給了他與瀧一郎,一人一張。


收起請願書,正輝點點頭,他看著蔡火澄那張天真無邪的臉──如果真的要說有人天生就長著一張充滿無邪氣的臉的話,大概就像蔡火澄那樣吧。隨即又想起沈月峰那晚的表情。耳朵不由得一熱。


猶豫好一陣,終於喊住了蔡火澄──「什麼事啊?leader。」



「我想問問.......關於這次的北高紀念祭身為學藝委員的你有什麼腹案了嗎?」



結果他還是開不了口。





「這個啊......」思考似地用帽子輕拍著大腿的蔡火澄,「leader你那邊有什麼想法嗎?」

「你是學藝委員吧,這件事情你來定奪就行了。」

「我是想表演舞台劇啦......可是不知道大家願不願意配合我。」


「舞台劇?挺不錯的啊,你不也挺會唱的?」

他記得去年學校舉辦了歌謠祭,蔡火澄憑一曲”自由船”震懾全場。穩健的台風,充滿野性的高亢嗓音,如同海浪一樣排山倒海而來,渲染所有台下人的氣氛,明明是歌唱大賽道最後卻搞得像他的個人演唱會一樣。就連嚴肅的古文老師也都忍不住偷偷地用腳打著拍子。

「你當主役的話,接下來只要劇本不要太差,表演肯定十拿九穩了。」正輝說。


「說到這個.......我有點事情想找你商量。」火澄看了走廊上的人一眼,眼神示意要正輝跟他換個地方說話。



X X X


在確認外邊沒人後,蔡火澄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後問了:「Leader.....不,日暮同學,你覺得月哥如何。」




「沈月峰嗎?為什麼突然這樣問。」聽到沈的名字一時間他居然有點慌張。

「沈月峰.......雖然性格有點暴躁,但大體上來說我不認為他有大家說的這麼壞。」他含蓄地說著自己對月峰的感想。



「我想要做一點事情,但只憑我自己的力量是辦不到的,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可以拜託日暮同學幫忙我。」蔡火澄欲言又止。

「我也不是很肯定一定能幫到你,但我願意聽聽。」


「.......我想選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作為舞台劇本。由我負責佛倫斯基,月哥飾演安娜卡列寧,他的歌聲遠遠勝過於我,要挑起大樑絕對沒問題。」


這提議著實把他嚇了一跳。火澄沒有察覺到他的神情,繼續說了下去。


「我知道月哥跟大家關係都不好,大家都害怕他,雖然我知道這是月哥自己性格造成的,但是大家疏遠他的態度也只會把他越推越遠.......不管怎樣,今年都是我們在學校最後一次北高祭了。我希望讓月哥加入大家。至少在最後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笑著在苦楝樹下畢業。」

蔡火澄有些激動地說著;他是真心誠意地在為沈月峰著想。


「可是我覺得大家不會贊同我的.......這件事情只能拜託你──拜託了!只要日暮你開口的話,大家即使有異議也是會接受的!拜託了!希望可以由你來向大家提出這件事情!」火澄雙手合十低著頭拼命地拜託自己。




「抱歉。我不能那樣做。」

他看著火澄懵住的表情,冷靜地說說道。


「你想要的是大家發自內心的接受月吧?那樣的話就應該要讓月自己來爭取到大家的認同吧。」抱著手臂,冷靜平和地說著。

「即使我開口了,大家接受了,但那也只是賣我一個面子,而不是真真正正地認可他吧?那樣子真的好嗎?」


「不行啊.......要讓月哥低下頭來讓大家接受他這件事情.......根本辦不到啊。」



「不需要低頭啊。」看著他這麼苦惱的樣子,正輝有些完爾。

「要讓對方認可自己,與其低頭哀求,拿出實力來說服異議者才是正統的方式吧?」正輝繼續說道:「你剛才也說了沈月峰的歌喉不錯對吧?那樣的話你只需要一場"安娜卡列尼娜"角色的遴選會,然後讓月在上面大展實力,那樣子的話大家肯定也會不得不同意由他出任主角了吧。」


「欸?!欸欸欸欸!」火澄驚慌失措:「可是、可是、可是月哥他會答應參加嗎?萬一他一口拒絕怎麼辦。」


「我想如果是你親自拜託他的話肯定是沒問題的。」



「真的嗎?」

「真的。我肯定。」

「為什麼leader可以這麼肯定啊?」


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他才好。


「呃呃.......我想......我想那是因為你們是兄弟吧。嗯,對,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嗎?」他支支吾吾地說道,「既然是兄弟的話,面對弟弟的請求,做哥哥的就算不情願也會答應吧?」


至少他覺得沈月峰拒絕不了。



「是嗎?看來我只能奮力一搏了!」苦惱多日的煩惱終於放下,蔡火澄終於露出那燦爛得可以把人融化的笑容。他興奮地把手一拍。

「leader不愧是leader給出的意見就是這麼精闢,簡直一語驚醒夢中人!我現在就去找月哥!就算要抱著他大腿也要求到他答應!謝謝你啦!」


正輝就那樣揮著手目送他離開。

結果,直到最後一刻他也沒能問出口啊。



他沒有去問沈月峰答應了沒,因為當他看見蔡火澄喜上眉梢地從他房裡衝出來,以及月峰一臉後悔地樣子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我很期待喔。」

「去死啦你。」






#第六章


當沈月峰出現在選拔會的時候,台下的人通通驚得閉嘴了。沈狠狠地往那些面露錯愕的人瞪了一眼自逕上台。他穿了一件純黑綢緞的衣服,更顯髮紅,鈕扣也罕見地扣上了。他理好情緒,沉著地站在台上。彷彿此身就在聖彼得堡。


「需要伴奏嗎?」

「不用,我清唱。」



一陣私竊竊,但沈月峰豪不在乎,下巴一揚,起唇清唱──




當沈送出第一個音時,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從來沒人想到過,如此清麗流亮的歌聲會出自於這樣一個小流氓喉中,

第一拍就抓住了注意力。



「  不是盡力,而是竭盡一切去尋找生命的意義!

     渴望一份愛情是什麼過錯?罪不在我

    我依舊活著,我渴求愛,渴望呼吸,而如今他殺死了我! 」


黑綢緞包裹著修長手臂,隨著情緒舉起又緩墜。

恨不得將滿腔怨憤傾瀉而出。

正輝沒聽過這曲子,小說裡也沒有,應該是沈月峰自己按照劇本填的詞。




「 扼死在這一片虛無跟荒漠,謊言慢慢窒息。

  要我為愛悔悟,為自由受過。

  人生已無可忍耐,未來更是絕望。

  謊言織成的網、虛偽汪洋成海,我拒絕就此沉入海中。

  拚身掙扎至死方休──  」



高音清亮流麗,低音纏綿婉轉,情感洶湧,眼波流轉迷離。

紅髮在光線下閃耀,彷彿烈火燃燒。

    


沈月峰情緒熾烈地唱著,周遭漸漸地暗了下來,只剩下他一人閃耀。

彷彿繁星閃爍,萬籟俱寂,唯有他一人獨唱。


蒼白的人生、熾烈的內心,不斷掙扎,永不屈服。

此時的他是安娜卡列寧,那個清冷地看了這虛偽的世界一眼,頭也不回地轉頭奔向真實──那怕是飛蛾撲火、渾身傷灼也絕不後悔。




曲終一畢,嫋嫋餘音,如絲若絮地,宛若安娜的遊魂仍飄盪在他們其中。

四周悄然無言,唯有沈月峰走下台的聲音。


毫無懸念地拿走了安娜卡列寧的位置。



「好厲害!月哥,太棒了!」「我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真的是太厲害了!」蔡火澄用力地撲上前去,眼裡還閃爍著未乾的淚花。





「天啊沈你也太會唱了吧!」「都要感動哭了我。都想讓古倫美亞簽你合同了。」就連原本都不敢跟他說話的同學也都紛紛忍不住讚嘆。


清唱如此,表演當天再加上伴奏豈不是要惹哭更多人了嗎?


面對雖然是同學,但事實上是學弟滿溢的讚美之詞,沈月峰倒是像要維持形象一樣地聳了聳肩膀。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除了打架以外全力以赴的樣子呢。居然連詞都自己填了。」還真是火力全開啊。正輝拉開自己身邊的座位,示意要沈月峰坐下。



「那是當然,既然阿火要當男主角的話,那我很樂意擔任安娜的位置,誰也不能跟我搶。」

斜著頭,開學來首次坐在教室裡的沈月峰咧出了笑容。

面對他該說是坦率還是彆扭的發言,正輝笑了笑,不多做表示。




願望達成的火澄眉開眼笑地在安娜欄位寫下沈月峰的名字,安娜的情人佛倫斯基則是他,接下來就是男二號,也就是安娜的冷酷丈夫卡列寧了。「既然男女主角人選都已經選定的話,那就來選卡列寧的腳色吧!」



「我我!我推薦日暮!」有人舉手大叫。

此話一出立刻得到全班一致舉手通過。這下換正輝笑不出來了。



「我不會唱歌!」就只有這件事情,絕對,辦不到!

「沒關係只要男女主會唱就好了,你只要說說話就行,當口白。」「對啊,當口白。」

「我不適合的啦!」拼命推辭。


「可是看來看去全班看起來只有leader夠老成可以負責卡列寧啊!」畢竟是年長安娜十多歲的丈夫啊。

「沒錯,板起臉說話超適合的。」「再梳個油頭,背著手──」

「天呀簡直本人!」


居然因為臉長得最老成所以被塞卡列寧的角色,正輝覺得內心受到了傷害。而且雪還不小心笑了出來,更是心靈創傷!




「你的臉居然比大三歲的我還老,難怪我老是沒辦法把你當後輩看.......我看你就認命吧........」就在他一口難敵眾聲之際,沈月峰那傢伙居然還落井下石,真的枉費他們的室友之情。


「你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好歹也考慮我的心情下吧。」

他又不是自願長得這麼老成的。


「唉呦,你就這麼不情願當我老公嗎?」說完居然還抬腳撩了他的腿,眼裡充滿故意。


「........」

「雖然我會給你戴綠帽。」「喂!」



眾人哈哈大笑,誰也沒想到向來總是冷靜沉著的北高總督也會有被人弄得面紅耳赤的一天。


笑聲未落,沈月峰接著又一手挑起隔壁火澄的下巴,開笑地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小情夫了。結果立刻被火澄吐槽「月哥這樣不行,你的安娜太不矜持了。」簡直蕩婦。


「你要矜持一點,安娜可是官太太、是少婦。」「是要多矜持?」「至少不要坐在我腿上。」

「喔。」



正輝發現雪悄悄地離開了教室。


大家都被月火這對兄弟逗得東倒西歪,他看得出來火澄鬆了一口氣──至少讓他們知道了沈月峰並不是那樣可怕的人。他有著他的優點,以及直率的一面。



也許真的有辦法讓沈月峰跟他們一起在明年的苦楝樹下一起畢業。





為了呈現最完美的表演,火澄還有幾位負責組織北高祭的學藝委員們每天放學後都在教室裡留到深夜。正輝幫他們申請了教室,讓這幫演員們有地方可以走位練唱。


不知道是因為火澄的關係,還是出於月喜愛這部小說,他對<安娜卡列尼娜>這齣戲劇的投入遠勝過其他人。上課從不出現,但排練絕不缺席。


他幾乎每天都來,用著旁人完全不敢置信的認真態度跟對手的蔡火澄練習舞步。負責口白跟男二卡列寧的他經常就那樣坐在一旁看著他們練習的樣子。


蔡火澄個子是全班最高的,高鼻深目、兩肩寬闊,穿起戲服,挽著體態高挑的沈月峰婆娑起舞的姿態還真有幾分聖彼得堡的貴族男女模樣。

為求俄國宮廷的華貴感,火澄還拜託了曾在俄國留學過的老師教他們跳起繁複的社交舞。已完美重現佛倫斯基在那場舞會上的熱切追求。


沈月峰高昂著頭,他將頭髮全都紮在腦後,露出象牙白般的額頭,長辮優雅地隨著舞步輕移。他的身材高挑,雙腿修長,肩膀寬窄適宜,腰線流暢,再加上牙白的膚色跟本來就艷麗的臉,就算穿起女裝也不會比真正的俄國女人遜色。

俄國社交舞採二步華爾滋,是為了紀念沙皇亞歷山大而成的。舞步莊重而優雅,舞伴相對,雙手側伸互牽,時忽近,時而忽遠,又在下一拍轉往他人。每當蔡火澄摟住沈月峰,重現聖彼得堡舞會追求那一幕的時候,正輝總覺得月的神情總是特別投入。

明明墜入愛河,卻又不願承認故作矜持,但卻又在下一刻分開之際忍不住輕觸對方,小心翼翼確認著彼此心意。

每當他發現這神情的時候,正輝總是會忍不住移開視線。

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太過敏感。



月對表演的投入是有目共睹的,不僅僅是歌聲、舞步,還是飽滿情感的對白,就連舞台跟道具他都有著苛刻的要求。


月還會嫌安娜的戲服不夠有女人味,要求打掉重來:

「布料也給我換掉啊,這材質的反光也太廉價,燈光打下去根本低俗的要死,我可不想演廉價的妓女。」

不愧是穿慣好衣服的鳳心家少爺,一下子就把安娜的禮服給扔進垃圾桶裡了。

「穿這種醜衣服誰會想跟她外遇啊,領口再給我低一點 ,至少要露三分之一胸。」豪不留餘地地批評著。


「可是你又沒胸。」道具組忍不住埋怨。

「你又知道我沒有了?」那種東西擠擠就有了。

「我可是為了你的顏面著想,所以才想說幫你把領子弄高點的。」

「不需要,你敢做我就敢穿。」而且絕對讓所有人神魂顛倒。說完就站起身讓道具組的人重新幫他量身。


面對那一場爭執,正輝嘖嘖稱奇,沒想真有人說得出這樣的話。




「沒想到沈學長嗆歸嗆,但人挺好玩的。」「他來反串應該會很有趣吧?」「今年北高祭有得瞧了。」

大概是連流氓少爺都投入參加,就連那些不怎麼參加校內活動埋首念書的考試生也都會在空檔的時間跑來看他們排練。就只有雪一個人從未出現過。


在最後一次的會議上,大家都熱烈地討論著要在晚上的燒卻祭上跳著北高舞,這可是北高祭最代表性的活動──所有學生穿著各式奇裝異服衣服)圍著高高焚起的營火,踏著高砂族的舞步,其聲大唱著改編自外國歌謠的暴風雨(ストーム)。在所有人一起蠻風高歌中完美落幕。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之際,正輝又一次見了雪悄悄地從後門離開,他立刻跟了上去。


「雪!」他跑著喊住了正要上樓的小雪。

雪站在樓梯上,長長的劉海蓋住他的眼睛,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稍稍偏過頭代表有聽見正輝喊住自己的聲音。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雪的身體語言他最明白不過。


「為什麼不跟大家一起呢。上次......你也是這樣偷偷從教室離開了吧。」

「不是偷偷的。」一如往常的冷淡。「我還要準備考試,明年春天就要招考了,不努力的話根本上不了。」陰暗中,雪聲音冷冰冰地傳來,一如往常那樣,冰冷得讓人難以靠近。

雪一直都想進入東京帝國大學,並且從中學開始就以此為目標日以繼晷的努力。


「可是就只是一下下的話.....跟大家一起──」

「可以不要再多管閒事了嗎?」雪猛地打斷他。他抬起臉,純黑色的眼睛彷彿鑲嵌在雪中一樣,那樣寒那樣冰冷。


「我不知道正輝你是怎麼想的,但總之我必須考進內地的大學,然後離開這個地方──你甘願在這個邊陲的小地方是你的事情,但我可不想。」


他知道雪自從母親過世後性格就變得很頑強,不管自己說多少話總是聽不進去。



雪很沉靜,靜得誰也靠近不了他。

冷漠的性格,頑強的態度,雖然是青梅竹馬,但他覺得得真正的雪總不知道沉在哪一處。



「雪.......你以前不是那樣的。」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強硬地打斷了他。


「明白的話就別再打擾我了。」然後就走上了圖書館。


面對日益變質的友誼,正輝抓著扶手,不知道該怎樣勸說他才好。


捏著扶手,正輝站在原地。




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挽留,最後只能望著雪離去的背影嘆息。就在正輝轉身準備回到教室時,見到了站在身後的蔡火澄。


蔡火澄臉上一臉驚愕,也充滿擔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站在那很久了嗎?


「沒事,我們沒有起爭執。雪一向都是這樣對我說話的。」其實也不算說謊。

「是不是我辦這活動吵到......他了啊。」火澄說,「總覺得很抱歉啊。」


「沒有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雪不過是直接了點,他說話的時候向來沒想這麼多。你不要想多。」


這時正輝才突然想到,在同班這麼多同學裡面,火澄算是對雪很上心的一個,有時候會看見他向雪搭話,但雪從來不理會他。


「leader真的好理解雪同學啊......我跟他雖然同班了三年,但還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有這樣的想法的人肯定不只有你一個。」說實在的,他也不是很能理解雪究竟在想些什麼。


原以為自幼就在台灣長大的雪,會比他更想留在這個地方,畢竟他的家、他的親人、朋友(如果有的話)以及一切的回憶都在他口中這個”邊陲小地方”。

沒想到雪是這麼渴望回到內地去,為此日以繼夜地拼命念書,就算弄壞身體也在所不辭,但他卻完全不明白他這麼做的理由。



「說到青梅竹馬,你跟沈月峰才是真正的感情好吧,就算是真正的親兄弟也未必能到如此。」

甚至還特地安排了這一系列的機會,為得只是讓沈月峰能夠在最後的時光,真正融入大家一次。


面對他的讚美,蔡火澄若有所思地表示沈月峰算是跟他一起長大的;月峰舊姓江,母親把年幼的他抱回來後就又回台北繼續重操舊業了,雖然月峰的外婆扶養月長大,但卻嫌他是個累贅,再加上又是個沉迷四色牌的賭婆,經常一連三四天都不見人影。鎮裡的人都對於這個小男孩能夠長大還蠻訝異的。


火澄的父親是鎮上的老巡察,母親熱心鄰里,所以經常讓這個沒爹沒娘的小男孩到自己家吃飯,又因為火澄上面三個哥哥都與他有歲數差,年紀相近又都是姐姐,所以自然跟沈月峰成為了要好玩伴。久了他們也就真的像親兄弟一樣。


因為月哥的母親在台北當妓女服侍日本客人,外婆又是個聲名狼藉的大賭婆,所以鎮上的小孩經常聯合起來排擠他,罵他是紅毛鬼、或是沒人要的日本仔,脾氣倔強的月哥經常動手跟他們打起來。身上經常傷痕累累的。

只有他會跟月哥玩在一塊,因為月哥歌唱得好.又知道很多好玩的事情。他們經常在溪裡游泳,對著山唱歌、偷摘鄰居的果子,一直到有一天,沈家來到他們鎮上,說月哥是早逝的大少爺唯一留下來的獨苗,然後就這樣二話不說把他帶離自己世界了。


「我從來沒想過我會考上北高,重考那一年的生活簡直血淚地獄啊。」想到都要打哆嗦。

「但是我跟月哥約好了,說我會來北高找他,所以請他好好等著我,我真的是拼死地念,重考了一年才終於考上──只不過我不知道他會留級留成那樣就是了。」


看著蔡火澄純稚的笑容,正輝不知道為什麼卻有種悵然。

月與火澄之間情感彌堅,沒有任何人有插足的餘地。至少,沈月峰不會讓任何人插在他們之間。




#第七章



又是在冬水閣,一樣又是前任北高學生會長倉持建一,倉持呷了口酒,砸砸嘴,「聽說你們北高祭的舞台曲目找沈月峰演女主角?」富饒興味地看著自己。



「學長你情報網還四通八達啊。」當然,他也明白學長想說些什麼。

「我同意沈月峰無比任性、自我妄為,從不考慮他人,但我認為這也是他特殊的地方──所以唯有他最適合安娜卡列寧。更何況他的確才藝出眾。」



「你們啊.......還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倉持搖搖頭,「你知道他當初是為什麼被停學的嗎?而且是整整一年,在這麼自由的校風下,他到底是要做出大的事情才會被停學一整年嗎?」



「他拿刀捅了自己同學。」


正輝頓時無言以對。



「而且要不是被及時阻止,他還打算捅第二刀。」看著自己吃驚的神情,前任北高學生會長再度搖頭嘆氣,看來這群小鬼還真的是什麼都不曉得。

「那傢伙是未爆彈,我不知道你們是存著什麼同學愛還是什麼想法,但是讓他參與你們其中是很危險的。至少為了保護大家,我不會那樣幹。」


「不然你以為森川老師為什麼在決定讓沈月峰復學以前,先確認你的武藝是不是真的有想像中的這麼高,無論如何,北高都經不起第二次如此毀損校譽的事情了.......學校裡差點鬧出喋血案件,你要叫上面的長官──包含你父親,面子往哪裡擺啊。」


雖然很不想相信這是真的,但是憑倉持局外人的身分,他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要編造這個謊言。而且,他也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學校可以默許就那間房裡,只有他跟沈兩人共同居住。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話?那自己該怎麼做呢?

更加嚴苛地緊盯著他在學校的一舉一動?還是該相信他一次。


畢竟那不是尋常打打架,而是貨真價實的要人性命。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有什麼理由值得他持刀與同窗相向?竭盡腦汁,仍得不到答案。



正輝在連接著學校的大橋上遇見了沈月峰,他趴在橋欄上,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前方。正輝問他在看什麼,月說在看日落。

正輝挨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夕陽橙紅得向只酸甜的橘子,在一下就要沉入地平線了,江上水滾滾而去,

月就那樣靜靜趴在橋墩上,神情平靜,怎麼樣也都無法跟學長口中那個殘忍的模樣聯想。

深思熟慮了一陣,決定還是開口問了。


「我聽人說,你是因為拿刀捅了同學才被休學的。」正輝說,「我不想武斷地下結論,可以請你直接告訴我原因嗎?」



「.......是哪個賤人跟你說的?」

平靜的神情立刻被打破了。


「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後的理由。」「嘖──」月逃避地翻過身,頭一扭眼看甩頭就要走。正輝立刻眼明手快地拉住他。

「不要逃避我,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啊!」

「囉唆死了!」

沈暴躁一吼──每當他想要逃避一些問題的時候,他的態度就會突然驟變得暴跳。每次都是這樣。甩手要掙脫,但是純論拿人的功夫,正輝畢竟還是下過紮實純正功夫的,遠勝他一籌。

眼見根本抽不開手,月轉身直接揮了他一肘,卻被立刻扭過按了個老實。


「火澄這麼努力地想要讓你融入大家,你有什麼好不能釋懷的?」雙手緊扣著,任憑月死命掙扎依舊聞風不動,他不喜歡這樣待人,但這件事情非同小可,要是沈月峰今天不把事情老實的說出來,他是絕對不會放他離開的。

「雖然我認識你時間不長,但我不覺得你是那種會毫無理由做這種事情的人,至少把你的真心話告訴我。」


「你要聽真心話是吧?好。」沈月峰眼裡噴火。

「我當時是真心想要殺死他的。即使現在時光倒流,從頭再來我也會那麼幹。」他咬牙切齒道。


一時間他們兩人都沒說話。



就只有正輝愣著那張不可置信的臉看著沈月峰,手也鬆開了。



「理由呢。沒有理由的說詞在我看來都是謊言。」他伸手將月按在與他們齊高的橋欄上;他是真的很害怕這傢伙下一秒就會甩頭跑掉,甚至是更衝動的事情。他需要一個令他安心的理由。


「........你這傢伙真的是煩人啊。既然你這麼想知道的話,就告訴你吧。」

「那傢伙提了我母親。」沈月峰誠實地說了。


「他說我母親是因為被約好要私奔的客人拋棄了,所以才自殺的。」他撥開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繼續往下說道:

「那個渾蛋就這樣在學校大肆渲染這件事情,只因為他看我不順眼。」

「第一次,我揍了他,但是教頭只懲罰了我。於是第二次,我就直接拿了刀──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是沒有後悔過。一次都沒有。」


他背過手,挺直腰背,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去。河上的風狂亂地吹起了沈月峰的長髮,長髮瘋狂地在夕陽中舞動,彷彿燃燒。而他迎著落日的臉,也像被鮮血濺了一臉一樣地紅。



「不管那是不是真的,我都不允許他這麼說。即便我從來就沒見過她。」



他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可是沈月峰倨傲的表情,跟堅決不悔的眼神讓拒絕他說出任何安慰的話。



「但如今你身邊已經有了火澄,一切都與當時不同了。」

「還有我......跟其他人。」最後他朝那個人伸出了手。




「......真的不想承認,但你說服了我──」沈月峰也朝他伸出了手,然後使勁地往他肚子上一揍,「不過──不要隨便用擒拿術對我,再有一次我一定會把你摔進河裡的。」

然後對著捧著肚子蹲在地上的正輝如此笑道。



#第八章


「關於沈月峰被休學的事情,我有個地方想要請教一下您.......為什麼被懲罰的就只有沈月峰呢?」

辦公室裏,正輝誠懇地請教著教頭森川。

他翻閱遍了學校歷年來的獎懲紀錄,關於那件事情上頭只記載了沈月峰的處分,但卻另一個日本學生卻隻字不提。

「對方也不是汙辱了他母親嗎?為什麼就只有沈一人受到了處分,是因為無論如何沈月峰先動手就是不對,還是因為。」

「──沈月峰是台灣人呢?」

他單刀直入了。



台灣學生持刀刺傷了日本同學,動手的台籍學生被嚴懲休學一年又被停學一年,而挑起事端的日本學生卻毫無事情,一點過錯都沒有的就這樣畢業了,消息也都被壓了下來。


「是倉持跟你說的吧?」教頭森川看了他一眼。



「沈月峰持刀傷人,固然情節重大,但是從事情經過的原委來看,對方也應該得到他自己那份處分吧!」他忍不住走上前去,雙手撐在教頭的桌上據理力爭道。



「正輝,你現在突然跟我提這些,是為了什麼?你該不會是想跟我說,是為了”公平”吧?」


「是。」



「我就跟你說白了吧,"公平"這種東西,不是每個人適合擁有的。

他無法像個文明人一樣節制自己的衝動,像個未開化的蠻族一樣,這樣的人不應予與富有理性的現代文明人享有共同的權利,」


「這違反北高的治學理念。」

「──不,不明白的人是你,正輝。」


「"北高"的台日共學做為我國的南進計畫裡面有著示範性的作用,也是你父親任內重要的政績。我們從次等公民中挑選了那些萬中選一的人選,並且透過教育將他形塑成適合我們所需要的樣子,為往後更大的亞洲榮譽政策打下基石。」森川摘下眼鏡,深遠而銳利地望進他的眼睛。

「教育、框制、統治他們,本來就是我們這些較文明的人類所必須肩負起的責任。我們亞洲已經失落若干年,唯有如此,才能將他們從落後躍升到現代,才能走出亞洲,對抗列強,這才是我與你父親等這幫來台官員得崇大目標、理念、以及使命。」

「用嚴苛的規範教育那些無法克制自己本性的台灣人,使之成為現代化的一部分,對天皇、對日本、對亞洲做出貢獻,難道這不才是我們在台灣辦學的理念嗎?」


那一雙眼睛十分地冷、十分地透徹。

凍得一瞬間正輝醒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為什麼不管怎樣努力,台日學生之間總是始終存在隔閡,也明白為什麼沈月峰這麼痛恨日本人跟學校了。」他喃喃自語。



「父親與諸位師者崇高的理念,容我致敬,但是也同時讓我退席表達我個人的不滿。」他將象徵學生會長的金色三葉領徽摘下,正重地擱在身為副校長的森川桌上。並且認真地行了禮。


「──請容我即日起辭去北高學生會長的職位。」



「你是說我們的做法是錯的嗎?」森川瞇起眼。


「諸位長官為了國家、為了天皇忍受與家人分隔兩地的相思,在遙遠的異鄉為理想獻身的精神令我欽佩,但請讓我像個堂堂的北高人一樣,讓我用行動為我的心負責。」




事情發生不到一天,很快就傳遍整個校園──學校的萬年學生會長、北高總督,日暮正輝向副校長正式提出了辭去學生會長的請求。並且已經把象徵會長的金色三葉釦給交還學校了。


面對那些上來詢問的同學們,正輝禮貌又決絕地關上房門以示回應。

他心意已決,無論多說什麼都無意義。


關上房門後,他踱步回到桌裡坐下繼續認真地背著卡列寧的台詞──再過一周就是北高祭了,他必須要全力以赴。

甫落座,就看見室友沈月峰站在自己面前。

「你發什麼神經!別辭去學生會長的身分啊!」他激動地大罵著,比他這個當事人還要激動,看來森川一定告訴他自己為何從學生會退席的原因了。;沈月峰一手蓋住台本,強迫自己對上他的臉。

「那種事情,我本人都可以忍受了,你為什麼有好不能忍的啊!」


「正是因為你忍受了,所以我不能忍受。」


他也堅決地回望著月峰。


「我沒有辦法違反我的本心,繼續端著"我們都是一樣"的模樣行使會長權力──"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我改變不了學校,但至少我可以用行動為我的心所負責。」


「有必要這麼頑固嘛!都已經來到高三了耶!」沈月峰激動道。


「那你為什麼又要反抗呢?為什麼不能夠默默忍受這一切差異,默不作聲地繼續過下去呢?難道不就是因為你的心無法忍受這一切嗎?」


沈月峰為之語塞,只能狠狠地看著自己。

他知道他在為自己感到不甘心,也後悔為何要把真相告訴他。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太多自責,但是說不出口,只能暴躁地要自己再多考慮,不要這麼衝動。

但正輝卻笑笑地握住了他的肩膀說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冷靜過了。


能夠這麼清醒地看著這一切,而不是活在虛幻的幻想裡,他有種滿足感。



正輝辭退學生會長一職的事情在學校染起軒然大波,就連素來不管人間世事的雪都私下跑來找過自己。

「你到底在做什麼?」雪劈頭質問。

「沒什麼,就是知行合一罷了。」


知道道理是什麼,就去那麼做。

他所做的不過是堅持罷了。


在自己的堅持下,校方最後還是只能批准他的離職請求,由副會長石川瀧一郎暫任會長一務,直到新任學生會長被推選出來為止;畢竟正輝也高三了,也是該選出下任會長人選了。


在正式卸下會長職務的那晚,沈月峰緊緊地捏住了自己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

北高紀念祭還是如火如荼的進行中。





「跟我猜得一樣,你穿起來果然很適合──就像真的卡列寧一樣。」瞇著眼,沈月峰上下打量著穿著一身筆挺軍服的正輝。從領章到肩章一應具全,沒想到道具組的人也真有本事,三兩下就把制服改得像真的軍裝一樣。


「是指我老氣還是八股還是無趣。」

被黏了八字鬍的輝笑了。


「都有。」月伸手撥亂了他的頭髮。把原本被膠得硬邦邦的頭髮撥開鬆波撥亂,然後又重新梳理過一次。


其他演員跟舞台後勤人員魚貫地在他們背後走過,前台布幕已落下,音樂輕柔地放著,再過一會《安娜卡列尼娜》的正視公演就要開始了。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最後確認著。演員們也都梳畫好了。


沈月峰替自己理著頭髮,他熟練地拉出幾縷瀏海,將它們落在額上,然後又重新幫自己順了順領子。如此全神貫注。一切都那麼自然。

不知道為什麼他卻感到耳朵一熱。


可能是因為沈月峰今天的扮相真的太美了吧。

暗紅色的絲絨晚禮服露出大半肩膀,長髮高挽成髻,優雅地露出脖頸,玻璃制的耳環在肩頭上晃蕩,碎光就那樣反射在那的半露著胸口上。


雖然知道月五官本來就分明艷麗,跟清秀二字毫無關係,但上了妝的美豔度還是遠遠超乎他的想像。

沈月峰找來了秋雲閣的化妝師傅來替自己著妝,睫毛濃長,飄飛的桃花眼染上胭脂,雙頰微紅,再點上紅若罌粟的嘴唇,眼神輕移,立刻就能奪走眾人目光。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的確美艷得無可方物。


沈月峰跟他一般高,體態却比他削瘦很多,安娜的戲服剪裁很好隱去他男性化的部分,又用緞帶用力緊束拉出腰來,即使這麼近距離地看著,也幾乎毫無破綻。活脫脫就是個高挑的洋派美女。




「看什麼?神魂顛倒了嗎。」

「嗯......有一點。」


「.......幹,別這麼認真回答。」沈月峰唰地紅臉,「害我都不知道該怎樣接話了。」



正輝噗哧一笑,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厚臉皮的傢伙尷尬的樣子。他看見沈──不,現在是卡列寧夫人有些羞赧地瞥過視線,大概是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坦然的稱讚他,整個人都有些不自然。



「不過.......」正輝低頭盯著沈月峰露出大半的胸口,潔白的胸上有道隱約的陰影。

「好像真的有胸,你怎麼辦到的。」他認真地問著。


「幹,恁爸搞了這麼久,結果你就只看到有胸。」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說完還火大的把領口往上一拉。

還好演出時他跟月從頭到尾只有對話,沒有什麼肢體接觸。更晃論要像火澄一樣摟著他全場跳舞。若要是換成他的話,肯定會沒辦法這麼神態自若。   


想到這正輝突然獃了一下。



「卡列寧夫人,等一下就要上台了,注意氣質啊。什麼幹啊,靠背啊,恁爸不要脫口而出啊。」後頭的同學大喊著。

「你給我閉嘴我就不會幹聲連連啦!」立刻潑辣回嘴的沈月峰。



「月.......」

「幹嘛啦?警告你不要也吐槽我喔。」


「今晚燒卻祭的時候,你可以跟我跳舞嗎?」雖然他飾演卡列寧,但完全沒有與安娜共舞的戲份。

「總覺得都這麼盛裝打扮了,卻從來沒有過跟你舞過一回.......有些可惜啊。」


「.......可以啊。」低著頭答應了,「可是大家都在跳北高舞,就我們兩跳二步華爾滋很奇怪喔。」

「無所謂。反正是最後一年了。」


他主動地握住沈的手。隔著手套,但仍能夠感受到那比自己還高的溫度傳來。月峰沒有直視他,但他卻也享受著這份有些微妙的寧靜。

手指緊篡在掌心,過了好一會兒才放開。



「大家!各就各位!再過一分鐘幕就要開了──」著裝完成蔡火澄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他將捲成筒狀的腳本放在口前朝大家做最後的總指揮。

一米八的他穿著一襲舊俄式的純白軍服,雙排銀扣凜然地扣下,套著同樣雪白的貼身馬褲,長靴晶亮。他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那頭帶著有些淺褐色的捲髮在燈光下閃爍著,雙目深邃晶亮,氣場驚人。


火澄一進來立刻擄獲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月峰。

沈月峰提著裙子向他的佛羅斯基走去,兩人談著等一下出場誰先移步的問題。大概是軍服的關係吧,平常的稚氣都消失了,火澄身形出類拔萃,五官深邃如雕像,月峰往他身邊一站更顯得光彩奪目,璧偶般的一對。




舞台上的火月出彩地般配,火澄高大挺拔的身姿,一往情深的眼神舉動,月峰一開始的掙扎、陷落,到最後狂亂地追求。

舞會上的試探與追求大膽熱情地點燃了觀眾,他們倆演出的安娜與佛倫斯基毫無懸念地擄獲了所有人的心。尤其是沈月峰的安娜卡列寧,艷麗炫目,激情似火。他完美地將自身的叛逆氣質與安娜的熱情結合,並且進一步地將受到愛情狂亂煎熬,最後毅然決然粉身碎骨的高貴魅力強烈演繹出來。彷彿下一秒就要燃燒起來。

面對這一切,卡列寧只能不聞不語。不聞不問。用頑強守候到最後一刻。

正輝冷靜地說著口白,他聲音清晰而平穩地說著,冷冽不帶一絲情感。

他既是卡列寧,也是旁觀一切的局外人。


安娜最後一幕深深地望著他的情人,情深如水,似海汪洋。目光將世界隔絕了開來。他們兩人就那樣濃烈地交換了眼神一陣,最後已經回頭的佛倫斯基拋下了她,然後安娜絕望中一躍而下──


舞台在疾駛的火車聲中落下了幕。全場掌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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