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雪篇─ (15~17)

#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只是BL,沒有要文以載道
#台灣日治時期背景(歡迎資料補充)
#若有人事物雷同純屬巧合
#以灣生 木下雪之丞為視角的雪篇開始
#是冷若冰霜的雪ㄉㄉ




那是個有著地震與颱風的小島,春時開著秀麗的苦楝,暖風一吹淡紫色的雨幕不斷落下。還有夏初時黃澄澄的阿勃勒,每當暴風雨襲來後總是一地澄黃。那座島嶼山巒重疊,起伏高低,散發著南島與冰河的香氣。

我在那裡度過我的童年與少年。

我的父母長眠於此,我所愛的人也長眠於此。百年之後,我也將歸骨於此。





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雪篇─

#第十五章


「這是木下教授這陣子的薪資,你現場點一點,然後在這裡簽字。」窗口的辦事員把表格推了過來,木下雪之丞低著頭專心熟練地點的鈔票。加上津貼一共250日圓,稱得算是不錯的水平了,至少夠他跟千代的開支,還有餘裕可以存下。

雪之丞在家屬代領的表格上簽了字,將錢收進懷裡救要走,卻又被辦事員叫了回去。

「木下教授這個月也有寫信來,諾──」看著對方遞過來的信封,雪之丞想,要是不收下的話肯定又會被施以多管閒事的關心,於是還是接過了。

「謝謝。」

「真是幸福啊,木下教授每個月都會寫這麼長的信回來,他還真是疼愛你們啊。」

忍住想要回嘴的衝動,雪之丞點點頭後就離開了。


離開帝國大學的辦公室後,雪之丞直接將信封塞進口袋,踢起腳踏車的腳架一蹬從椰林大道離開。拿到錢首先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買米跟味噌,之後再將生活用品補齊。他一如往常來到熱鬧的永樂町;一般來說日人都不會離開城裡的,但是城外的東西的確是比城內便宜,所以他一向都在這裡採買家用。


「跟之前一樣嗎?」「嗯......」「這些都是從內地來的好米,新潟來的,剛到,煮起來又白又香喔。」

用手指搓了搓米缸裡的米,猶豫了一下,決定這次還是先買台灣本地產的在來米好了。內地來的米等天皇生日或是母親忌日這種大日子在買吧。



「還是蓬萊米吧。跟之前一樣。」他用一口標準的台灣話回答著。

雪之丞吃力地抱起裝滿米的口袋,米店小哥看他如此瘦弱,問要不要幫忙把米扛上腳踏車。雪之丞拒絕了他,獨自一人搞定後就騎著車離開了。


他在自家門口遇見了青梅竹馬的正輝,正輝正從自己家裡推門出來。雪之丞立刻瞇起了眼睛。

正輝告訴他換宿舍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由於雪是很臨時提出換宿舍的要求的,而且指定必須要跟安靜的人同房,所以宿方再三考慮過後,唯有跟本地同學一起住才能符合他的需求。

「你可以接受跟本地同學共住一個房間嗎?」

雪回答無所謂,並且要求他別再來了。

十分受傷的表情從正輝臉上閃過,但雪之丞很快地轉開眼神,然後快步地推車走過。



跟那傢伙開始劃清界線,是前年的事情。那年,一直體弱多病的母親終於離開了。

而他的父親,那個人人口中「令人尊敬的木下教授」直到最後都未出現過。

回家後,他一邊吃力地把米扛進家裡,一邊吆喝著要千代來揭米缸。千代三步併作兩步很快地跑下來幫忙,雪跟妹妹合力地抓著米袋邊側,將摻著赤米的米粒全數倒入米缸之中。

「不是說過別讓那傢伙來了嗎?」雪一面到著米一面質問著妹妹。他剛剛在門口看見他了。

「才不是那傢伙,是正輝哥哥。」千代反駁,她反過來質問哥哥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人家,以前大家不都玩得好好的嗎?

雪表示他不希望旁人說閒話,千代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應該隨便讓未婚男人進屋,否則人家會認為木下家都沒把女兒教好。氣得千代哽咽大喊最討厭哥哥,轉身哭著跑上樓。


見妹妹哭著跑開,雪沒阻攔,他走到家裡神龕前,端正地跪了下來後在母親牌位前點起香。香煙裊裊地環繞在神龕上,將天皇玉照跟母親牌位都模糊了顏色。雪雙手合十了一陣。為了為母親燒香,住校的他每天都會回家一趟。

這是身為長子的工作。



香煙裊裊中,雪靜默地合掌祈禱著。希望母親在天之靈保佑千代身體健康,平安順遂。雖然那孩子最近越來越不聽自己的話了,但做哥哥的寧可被討厭,也還是必須盡到守護她的義務。這是他在母親臨終前時親口答應她的。

照顧千代。直至到自己親手將她嫁出的那刻。



母親過世轉眼一經滿一年了,父親依舊鮮少回家。想起母親在自己懷裡漸漸微弱的呼吸,跟千代悽創的哭聲,旁邊大人竊竊私語──木下教授人呢?還在山上。



雪掏出懷裡的家書,想一把撕爛,但卻又感受到母親的視線,最後決定把家書藏在神龕後別讓千代看見。

他悄悄上樓,聽見千代在母親房裡哭泣著。每次千代跟自己吵架的時候總會在裡面抱著母親生前的衣服哭泣,雪聽了內心也是一陣波動;母親死後,父親一樣沈醉在該死的山林裡,彷彿這片土地有比他的家人更強大的魔力,讓他不惜拋妻棄子,就連妻子臨終時也不回來。


光憑這一點,這輩子就休想自己再跟他聯絡。更不會讓千代看見他寄回來的家書。

沒有期望就不會有失望,他不會再讓千代遭遇那樣痛苦的事情了。



千代已經要滿十五歲了。雪白的肌膚、烏黑長髮、跟明亮似水的眼睛,千代打小就是個雪娃娃,如今更是出名的美人了。

每當她紮著髮帶,穿著第一女校的制服從町裡走過時,附近的男孩子們都會紛紛打開窗戶偷看著她,更不要臉的還會直接上去搭訕。所以雪一向嚴格禁止她獨自嚴格上街,非不得已,必須要自己或是其他可靠的女性同伴陪同。正輝之前也是千代的護花使者之一,但是當街坊傳出閒話的時候,雪便禁止千代再跟正輝出去了。

父親是不可能指望的,能夠保護千代的人只有自己。



每當雪冷著臉看著那些前來跟妹妹搭訕的人時,那些厚臉皮的小子們便會連聲道歉立刻離開。正輝曾經說過自己「雪看起來雖然很文弱,但是氣勢很冰冷,會散發出一股旁人不敢接近的氣場。」

雖然受不了這傢伙很多地方,但唯獨這點是對的。


知道有多少人覬覦著妹妹,所以雪也不顧家用緊張,硬是把她送去寄宿女校,只有當自己放假時候親自接她出來,平常更是嚴格管制往來對象,千代年紀小還很貪玩,經常因為跟自己吵起來──她認為自己管束太多,導致她花樣年華卻無法跟其他的同學一樣享受少女生活。但是雪從不讓步,就算為此惹得千代嚎啕大哭也決不退讓。

雪揣著懷裡的薪水袋,父親每個月的薪水都是由他簽字代領。他盤算著這個月的支出後,抽出了幾張鈔票,夾在千代的作業本裡。上週千代跟他討零花錢,說想買新的髮飾,卻被他拒絕了。

「哥哥鐵公雞!小氣鬼!」當時千代還氣得跺腳這樣罵著自己,卻被他用一句「家用我管,我說了算。」給頂回去了。

雪沉吟了一陣,還是讓她買點吧。





隔日,他起了一大早,親自送了千代到校門口,千叮嚀萬囑咐後最後才放她進去,他一直盯著千代進了校門後才轉身離開。

回到學校搬完宿舍後開始念書,雖然才剛開學沒多久,但是對已經訂下了未來要進入東大的志願的他來說,任何讀書時間都是分秒必爭的。

就在他用功到一半的時候同宿舍的羅雨賢打打鬧鬧的進來,另一個人跟他鬧在一起的是一樣同班的蔡火澄。羅看到他有點嚇到,但蔡卻問他為什麼在這?來找人嗎?

雪表示他從今天起住這。



蔡喜出望外的說他就住隔壁房,又說雨賢好運跟全校第一名住在一起,以後考試念書就不用愁了,但面對這一切雪只冷冷回答自己的書自己唸。潑了他一大桶冷水。





「木下怎麼搬進來了啊?」「他不是都跟日本人一起住嗎?」台灣同學們在自己背後用本地話小聲地交談著。「聽說是跟日暮鬧翻了。」「欸?不會吧?」「有人聽到說他們之前在樓梯間吵架,好像是木下不爽日暮活動太多,太吵。」

「他們不是很要好嗎?」「誰知道呢。」




雪感覺得出來他住在房裡對其他台灣學生壓力很大。一來他不喜歡跟人打交道,連跟日本同學交流都鮮少,更何況本地同學,但所幸本地同學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也刻苦用功,晚上經常都靜靜的念書,跟那些愛玩吵鬧的日本同學不一樣。只不過他們偶爾會私下用本地話交談,談論著自己跟日暮的事情。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聽得懂台灣話。





說起正輝──日暮正輝。那是他的全名,同學大部分都喊他leader或北高總督,親密點的,或是私下八卦的時候就稱呼他日暮。全校之中,會直呼他名諱的除了師長之外,就只剩下自己了。

在日本人的文化中,能夠直呼對方名諱是非常親近的表示,所以對於會互相稱呼名字的他們來說,會被旁人認為是很親近的朋友也是不意外的事。





雪跟日暮大概是在要入初中時才認識的,當時日暮的父親剛被調職過來,原本的官邸正在整修,所以暫時住在他家附近,由於兩家只有一牆之隔,母親見他們只有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孩,不見女眷,於是常要自己跟千代去喊對方來吃飯。

日暮的父親官做得很大,在總督府裡地位不小,經常在外一忙就是好幾日,所以輝經常在家裡吃過飯才走,久了也跟千代要好了起來,經常跟妹妹說東京的事情,千代從小生在台灣,沒去過內地,自然是很嚮往大城市的風采。



「哥哥,隔壁家的正輝哥哥是從東京來的呢,好厲害阿。」

「在內地混得好的人才不會來這種鬼地方。」他冷冷地道。


並不是討厭他,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雖然這個東京來的大少爺渾身充滿討人厭的城裡人氣息,但是他人的確也客氣,經常來幫著作活,當時母親身體已經越來越孱弱了,所以自然不會拒絕。另外在自己跟其他鄰居小孩起衝突時,千代也經常扯著他來救火,一人一把拉開,三兩句話一下就平息了。

「雪你這麼瘦弱,怎麼還跟其他人打起來啊。」

當他每次朝著坐在地上的自己伸出手的時候,雪總是冷冷地一把撥開。他自己有辦法站起來。

正輝為人不錯,甚至可以說得上熱心,只是無意識流露出來得優越讓他很不舒服。而且喜歡擅自主張做他認為對別人好的事情,是一個自我主觀很強卻毫無自覺的傢伙。



所以當他突然抱著自己,希望自己多依靠他的時候,他是真的徹底被惹怒了。

他不覺得自己可憐,但他說著那樣話的時候雪突然一瞬間感覺自己很可悲。



"所以你覺得我很可憐?"冷冽地聲音含著憤怒,"你是在憐憫我嗎──以後別再跟我說話。"





這傢伙從小活在雲端,父親是高官,母親出身世家,兄長也在政府位居要職;高大強健,頭腦聰明,又富有領導力,無論在哪裡都是人群的中心,只要他說的事情,旁人都一定會附和。在輝人生裡根本根本不知道挫折兩字怎樣寫。

他向來是說到做到的人,從那天開始後他也真的不再跟正輝說話。哪怕身旁的人閒言閒語不斷。

雖然他知道正輝一直很想跟自己求和,希望能恢復往日,但要是不徹底劃清界線的話,那傢伙恐怕永遠不會知道擅自的憐憫其實是對人的一種侮辱吧。他厭惡被擅自的好意所干涉。即使是不自覺的一樣難以忍受。







如果惹怒北高總督會被大家所排擠的話那就來吧,反正他也不是那麼在乎──

高中畢業後他就要考取東大,跟千代帶著母親的骨灰回到日本好好的安葬,從此不會再跟這個荒涼的小島瓜葛半分。






#十六章



「我有跟你說話嗎?雜種。」



「雪!這樣太過分了。」正輝立刻出聲阻止。

「我有說錯什麼嗎?」火氣未褪地看了那個試圖想要和緩自己跟正輝氣氛的人一眼,即便是在如此盛怒的時候,他猶能做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此冰冷平靜。

他冷冷地看了蔡火澄一眼。


「一一本地人跟番人生的後代不是雜種那是什麼?」




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太過了。

雪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自習室最後邊的窗邊,這是他習慣讀書的位置,窗外苦楝花秀麗地開了滿樹,春風飄飄,一陣淡紫色的雨就這樣漫天飄飄飛舞,其中幾朵就這樣順風飄搖地落到了自己攤開的書本上。

雪低頭沉思。

喜不喜歡本地人是一回事,但當著所有人面前罵對方是番人雜種的確是他有過在先。



稍早時候,父親同事來學校找自己,說雪應該跟父親聯繫下,一直以來都不與父親聯絡這不是一個兒子該有的行為。

不知道是誰把事情說了出去,是父親?還是其他好管閒事的人?

面對長輩的訓斥,雪冷笑了一下,表示把兒女當小貓小狗養的人有什麼資格要聯繫。如果他真想要與兒女聯絡,為什麼他不回家來?


對方表示他父親是為了日本才如此,要他能夠體恤。雪冷回他可沒有這樣拜託過他。


「如果他早就打定主意要為了大日本帝國的未來奉獻出一切,就不要在這時候來跟我討恩情。還是說他後悔了?」


他花了極大的努力才不把"母親大人就是被他害死的,他還有什麼臉跟我討父子情?這句話說出口。"

硬是把身體孱弱的妻子帶來這個蠻荒小島,又棄之不顧,任她操勞過度早早過世。喪禮上,那些人誇讚著母親真偉大,為了帝國的未來捐出了丈夫,在他聽來簡直刺耳得不能聽。

一一既然打定主意要為了日本奉獻一生,那就不要結婚生子啊!



雖然最後逼退了對方,但還是一肚子火無處可去,輝又一直在自己跟前轉,弄得他更是惱火,蔡火澄只是倒楣被掃到颱風尾。


雖然拉不下臉,但是不管怎樣他應該要表示下歉意。一一比起犯錯,更過分的是犯了錯後還不願意彌補喔。雪之。

母親生前常這樣教誨他。

母親心臟不好,還有些哮喘,臉色總是蒼白,彷彿風一吹下一刻就要隨風飄散。但是待人卻極度溫柔,無論是自己與千代,還是附近家的孩子,她總是那樣溫柔地關切著每一個人。

“用過餐了嗎?要來家裡坐坐嗎?雪之,幫客人泡茶呦。”


台灣島春來時候氣候不穩,母親經常飽受氣喘之苦,每到這時候只能臥床靜養。每次當他在床邊看顧母親的時候,母親總會告訴他家鄉的事情一一母親說他生在北陸,那裏是一個經常落雪的地方,冬天時白雪靄靄,空氣中都透露著冰雪的香氣。他就出生在雪下得最大的時節,所以取名雪之丞。


他還在強褓之中就隨著父母來到了台灣,對於母親口中的"家鄉"他從未見過。但每當從母親嘴裡說出"故鄉"兩字的時候眼底總是泛著不捨又依戀的柔光。

母親是想回家的吧?但是她嫁給了父親,所以不得不隨著丈夫南遷遠方。


「母親大人.......您想回家嗎?」母親臨終時,他握著她脈搏逐漸微弱的手含淚問。當時母親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她閉上眼,兩行眼淚緩緩流下。


“雪之......”

母親過世後,已經不會有人那樣喊他了,正輝有一次曾不小心那樣喊了他,卻被他冷冷地瞪了一眼。

「世界上能夠那樣喊我的人已經不在了。」他冷道。

正輝從此不敢再提。



雪來到蔡火澄的房間,推門進去後卻發現他人不在,他轉頭問著他室友人呢,沒想到他們都覺得自己會主動打探別人狀況,一時間都愣住了。

最後還是逗留在蔡火澄房裡的羅雨賢說他去找月哥了。大概不會這麼快回來。雪問他蔡火澄的位置是哪個?對方指了,雪把東西放在他床上就走了。


晚上熄燈後蔡火澄輕輕地來敲了自己房門,當時他還在燈下苦讀德文,蔡在門外問睡了嗎?雪回答其他人睡了。

蔡推門進來,手上抱著那本自己放在他桌上的一一押花冊。他身上微微地散著酒氣,感覺是喝了酒才回來的,但神智卻很清醒。

他問自己這個是道歉的禮物嗎? 雪說你要這麼認為也行。但又覺得這樣實在不是道歉方的態度,才又改口說是。

蔡沒有生氣,也沒有質問,只是很高興的說沒想到能夠跟雪搭上話。並且說他從入學後就嘗試跟雪攀談很多次,但是雪從來不理會他,如今終於說上話了,很開心。


雪認真回想了一下,卻沒有什麼印象。應該是因為蔡是學藝委員吧,所以會經常問自己作業的事情,但他都沒放在心上,也沒回應。

然後蔡忍不住問他是不是跟日暮吵架了,如果是的話快和好吧,畢竟是這麼好的朋友,撕破臉很可惜的。

「不是吵架,只是太煩人,不想讓他得寸進尺。」 說完又覺得自己何必跟他解釋。




他對蔡火澄的印象不深,但在跟其他本地生相比,蔡的確是他少數記得起名字的人。一八米的身高,長得比正輝還長,但卻有著與之毫不相襯的稚氣臉龐。同學們都說蔡火澄笑起來傻,像個呆瓜,但雪卻不這樣認為。


就在他送了押花冊給蔡火澄作為失言道歉的禮物後,美術課時蔡火澄就把椅子搬到他旁邊了一一「我可以畫你嗎?木下同學。」他左手持著炭筆,右手拿著圖紙問著自己。深邃的褐眼珠在濃密的眼睫毛裡眨了眨兩下,他的笑容燦爛,兩汪酒窩很是顯眼。


「不可以。」

哪怕他笑得再怎樣燦爛陽光,猶如小狗一樣滿懷期待地看著自己,他還是可以吐出冷冷的話拒絕他。

他繼續在厚厚的生物學辭典上用功,用行動告訴對方別再干擾自己。


「......我明白了。」蔡火澄認真地點點頭。

「所以說只要不吵到木下同學就行了吧──我就只畫手!只畫手就行!」他積極明亮道。


「......」


於是一整節課,那傢伙就這樣安靜地趴在自己面前專心致志的速寫著,一句話也不吭。當雪感受到他的視線從教科書上抬起眼時,蔡火澄也總會回已略帶傻氣的笑容,然後繼續認真地畫著,真的不吵他。也不會想趁機閒扯,跟正輝那種雞婆又愛見縫插針的性格不同。

雪就那樣看著他垂著眼睛專注在畫紙上的樣子,最後決定就讓他畫完吧。



春光美好,只是恨短。

火澄垂著眼,春天的暖日投在他那略深的膚色上,映亮了他筆直鼻樑,跟深邃的眼睛。濃密的睫毛在光下輕顫,還不時地露出小小的笑容。



那是個即使什麼都不做,依舊單純美好的少年時光。

那樣的畫面,即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閉上眼,也能夠清晰地浮現。



#十七章


有人告訴千代父親其實一直都有寫家書回來,於是千代氣沖沖地從學校跑來質問自己,向他要父親的信。雪回全燒了。

千代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憤怒地指責自己是冷血動物,面對千代悲傷又憤怒的樣子,雪卻只淡淡的要她別像個小孩子一樣。

「都這麼大了,別再像個小女孩一樣撒潑打滾了。」


氣急的千代一把拉起他之前才送給她的髮夾往水田裡扔去,卻不小心連同髮帶一起扯開扔了出去。



於是這就是為什麼他現在直到傍晚,都還在水田裡四處撈找,弄得全身都是泥的原因。


一一找不到。真的找不著。


雪用手背揩過下巴上的汗珠,直起酸到發疼的腰,輕輕地搥著,他已經在這裡摸了將近快兩天了,每天下課都來,但是不管他怎樣翻,怎樣找,就是找不到那條緋紅色鑲著小白花的髮帶。

那是母親在過世前親手做給千代的,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回來才行。他再度彎下腰尋找。


就在這時候被正好路過的蔡火澄看見了,「木下!在找什麼呀?」他推著自行車,揮舞著帽子對自己喊著。


雪猶豫了一陣才說他在找妹妹的髮帶,但找了很久都找不著。

沒想到蔡火澄聽了立刻就把自行車停在一旁,捲起褲管跟袖子說他也來幫忙吧,雪拒絕,但是火卻用"既然找了這麼久,想必一定是不能弄丟的東西吧。"而且又說了"跟這些小事比起來,妹妹的心情比較重要吧?"成功說服了他。


他們兩分頭摸了半天,除了撈出幾樣被隨意扔進來的垃圾外,什麼都沒找著。火澄提議用網撈──我們一人拉一邊,從頭一邊刮一邊撈,應該有機會可以找到;還好現在還沒插苗,否則被抓到肯定要挨揍。說完還真的跑去跟附近人家借到了網。


「你怎麼辦到的?」「就一直緊握著人家的手,拼命哀求啊。不過我有稍微把事情加油添醋一點就是了。啊哈哈。」看著他不好意思搔搔臉的樣子,雪心想這傢伙其實很不簡單啊。


至少絕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獃。



他們按照火澄的提議,一人一邊把網張開,然後緩緩刮下撈起淤泥,把所有卡在網上的東西都翻出來查找一次,他們就這樣直到天黑後才找著。髮帶找著了,但他倆也都成了泥人。

按照他們現在的樣子,回宿舍也只會被嫌棄,於是雪帶他回家在後井沖泥。他們一邊打水一邊沖著身上的淤泥,也順便將衣服褲子脫下來搓搓洗洗。

火澄看著他說:木下真的很瘦,而且很白,一點血色都沒有。雪答道這是母親的遺傳。他跟千代都像母親。火澄聽聞後立刻表示雪的母親一定非常有氣質,不知道等一下有沒有榮幸可以見到她。


雪靜默了一下,才對火澄說他母親已經過世了。

那個燦爛的笑容瞬間凝結住了,他立刻跟自己道歉,說他太沒神經。雪沒太大反應。不過火澄下一句接著又說──「等一下我能夠進去祭拜一下令堂嗎?總覺得到了人家家裡,不跟長輩打聲招呼謝謝她借我水洗澡說不過去啊。」

又是那樣澄澈的笑容。


大概是聽過太多慰問自己的話了,火澄的反應讓他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該怎樣回話,只能愣愣地說好。稍等請進。


就在這時,玄關外傳來關門聲,千代問是不是哥哥回來了。怎麼就把車子就停在外邊啊。雪一聽到妹妹的聲音,立刻抓起還正濕著的衣服甩在蔡火澄身上,要他不要讓千代看見他光著身子的模樣。自己也立刻從曬衣桿上抓過一件套上。



「好難得哥哥會帶正輝哥以外的朋友回家!這才是第一次呢。」千代詫異地瞪大了眼睛,不住上下打量。

「是同學。」他冷道。

「欸......對,是同學。」蔡火澄也立刻識趣地接話。


「既然都來了,那就一起吃過飯再回學校吧。學校食堂的東西再怎樣都不會有家裡做得好吃的。」「欸!真的嗎?謝──」不等火澄回答雪立刻打斷他。

「不用了。他都有繳食堂伙食費。」雪冷淡地對妹妹說道。

「不行,如果媽媽還在的話,肯定也會讓人家吃完飯再回去的,對吧?母親大人。」說完還往哥哥背後的母親牌位看了一眼。


彷彿感受到母親責備的視線,只好莫可奈何地同意了。



千代翻出了父親沒帶走的衣服讓火澄換上──「蔡哥哥好高啊,有一米八嗎?」千代蹎起腳尖比劃著。

「上回量好像是......一米八點三吧。」「哇,那不是比正輝哥哥還高嗎?」「啊,好像是耶。」目前全校最高的人好像就是自己。火澄摸摸自己腦袋,好像在思考著為什麼自己可以長這麼高。


「別閒扯,快來吃飯。」雪打斷了相談盛歡的兩人。凡是跟妹妹說話超過三分鐘的男性都會受到這樣對待,千代明白他的用意,故意對他吐了吐舌頭。

「還有旁人在,別這麼沒教養。」

「你看,我哥哥就是這樣,只會教訓我。」


「啊.....這醬菜好好吃。千代的手藝真好啊,將來一定會是好老婆的。」立刻把話題岔開的火澄。他端著眼前的醃蘿蔔大肆地稱讚著。


「嗯.......其實那是哥哥做的。我不太會弄這個。」千代靦腆說道。其實家務哥哥做起來都比她利索,她手不如哥哥那樣巧,有時候還有些小粗心。


火澄有些訝異地看了雪一眼,雪依舊面無表情繼續吃著飯。


「蔡哥哥也會做家務嗎?」千代很自然地問起。

「欸......對不起,我家都是嫂嫂跟姐姐們在做家務,我還是來念了北高後才學會自己洗衣服的。」一開始怎樣洗都洗不乾淨,只好抱著濕淋淋的髒衣服去找雨賢求救。阿賢家裡辛苦,從小幹得一手好雜活,阿賢手把手教了他一個月,好不容易才終於學會怎樣把衣服洗乾淨,終於不需要穿髒衣服上學。


他誠懇老實地招供,卻把千代逗得哈哈大笑,雪沒說話,但看起來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晚飯後,雪默默地把晾乾的髮帶拿給了千代,看著千代含著眼淚又驚又喜的樣子,突然又覺得他這兩天在泥裡撈也算是值得了。

信的事情也沒再提了。



臨走前,火澄在自己家架上看見了他一直想找的書一一「是查爾斯達爾文的《小獵犬群島之旅》!」他情不自己地拿下來翻了翻,「而且還是翻譯版的。木下你是在哪裡買到的啊?」「不是買的。家裡本來就有。」那是父親的藏書。

他看著火澄他愛不釋手地翻閱著,看起來好像真的找了很久。


「你拿去吧。」他對火澄那樣說。


「欸?!真的可以嗎?」


「嗯,但要還。」


火澄感謝萬分的收下,又說他喜歡植物跟昆蟲,所以收到雪給他的押花冊的時候跟中獎一樣開心,又問了雪是不是會做押花。


「會一點。」

「那下次你做的時候能讓我在一旁看嗎?」

「不要干擾到我就行。」


「謝謝!太感謝了!書我下周就還你!」


一直到回到學校宿舍時,火澄一路上不斷跟他問著關於押花的事情,尤其是葉脈標本的製作。

「氫氧化鉀浸泡的時間我一直抓不好,每次葉子夾出來都爛掉大半。」而且還經常燙到手。

「比例不對。下次看我做的時候記下。」


這傢伙似乎有種很罕見的天賦,能夠讓交談的對象不反感他。雪有自覺自己不是什麼好親近的人,但這傢伙居然可以跟他漫天地聊卻不升起他的防備心,對自己的冷淡也不以為意。

比起特別聰明,或是特別有領導力,這樣的能力格外罕見。



雪思考了一陣後就熄燈睡覺了。明天一早還有考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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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无标题

> 關於「等一下我能夠進去祭拜一下家慈嗎?總覺得到了人家家裡,不跟長輩打聲招呼謝謝她借我水洗澡說不過去啊。」這段……
>
> 既然是火澄想進去祭拜雪的母親,這裡的「家慈」就應該改成「令堂」,因為「家慈」指的是說話者自己的母親,而「令堂」這個詞指的才是別人的母親喲



哎呀!對耶!我居然犯了這種低級錯誤!
感謝大俠相助! 我立刻去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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