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昭和浪漫物語─日篇─(1~4)

#本土派BL #只是BL,沒有要文以載道
#台灣日治時期背景(歡迎資料補充)
#若有人事物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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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彼岸花開,一盞一盞赤紅色的花球,染紅了秋天的墳頭。

他又再度來到這片傷心地,花兒年復一年,但他卻一年年地老了下去。

葉落花開,花開葉落,永不相見。

深紅火焰隨風搖擺,三途川上也開滿了這樣淒艷的花吧?

伸出佈滿皺紋的手,想要撫摸這些冥界花朵。也許明年他也會身敞在這片花海中,任憑它們將自己腐朽的身軀淹沒燒盡。

一一不知道在黃泉路盡頭,能否再見伊人?




第一次見到此花開遍整個山頭時,是在年少時候的夏天,秋分的日子,這片陌生的小島卻依舊暑熱難耐,一叢叢彼岸花熊熊地燃燒整個山頭。


"我想保護你──想照顧你,不想讓你受傷。"

年少的他緊捉摯友肩膀,一字一句由衷地表白,火烈的花開滿山谷,他想要把他護進懷裡,不再讓任何大火灼傷融化那纖瘦的身影。


他唯一的朋友,重要的朋友。


但對方卻掙扎了,一把推開他。

"所以你覺得我很可憐?"冷冽地聲音含著憤怒,"你是在憐憫我嗎──我以為你能明白我。"


那眼中的憤恨與怨,讓他頓時說不出話。最後雪之丞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恨恨地道:

以後別再跟我說話。


得來不易,小心翼翼呵護著的珍寶就那樣破碎了,因為他的愚蠢,輕易地碎了一地。




葉落彼岸,花開荼靡

死生不復,百年迷茫。



那是朵自願投入地獄的花朵,徘徊在黃泉路上百年,眾魔不忍,遂化為花朵開在彼岸盛岸。





當時他們都還很年輕,年輕到無人會質疑未來會是如此。日暮正輝──那是他的名字,四年前隨父親從內地調往那個暑熱的小島。

"那是亞洲民族團結一致榮耀共生的希望。"當時的他年紀尚小,並不懂兄父們談話的內容,但他明白那一定是非常偉大的事情,質得讓他的受人景仰的父兄們獻身於此。

於是他與父親,離開了熟悉的一切,來到了陌生的遠方。



台灣昭和浪漫物語

-日篇-




「不好意思啊,還要麻煩日暮同學你來跑這一趟。」「別那麼說,能夠為學校盡一份心力就是為天皇盡一份心力,這是父親一直尊尊教誨的事情。


「正輝同學你跟日暮大人來這裡幾年了。」「四年了。」「日暮大人真的是個偉大的人,願意放棄去歐洲的機會,來到這個小地方。而且我一直以為日暮大人會讓你回內地念高等部。」

他們一邊除著草,一面向那淹沒在荒草中的老舊建築物前進,知了不斷狂叫,氣溫飆升,完全不像是夏末該有的樣子。汗黏膩地悶在漿得硬挺的高領制服內,但即使如此他也不便在師長面前解開頂端的扣子,那樣也太失禮儀。日暮正輝只能用手指拉拉領子,毫無作用地安慰著。

在這個小島上,似乎沒有所謂的春夏秋冬,只有炎熱與寒冷,一開始的時候非常不能夠適應,年復一年後,倒也開始漸漸習慣。


「父親說這所學校體現了天皇仁愛的精神,希望我好好做為表率,以做楷模。」

他隨著師長們前去看新學寮的狀況。據說是之前某單位的宿舍,後來因為單位遷去其他地點了,所以漸漸被荒草淹沒,一直到今年,因為總督府政策的關係,學校對本地生放寬招收標準,本島學生一年比一年多,再加上內地學校門檻越提越高,許多在內地落榜,或是成績不那麼好的學生就把目光轉向了這位於國境邊界的第一高等學校上。

如此一來,校舍自然是不夠用了,父親知道這件事情後,很快地就去找了總督府內的同僚詳談了一陣,於是這個被荒廢許久的單位就成了他們的新校舍。

學校請他與師長們一起查看新學寮的狀況,一方面是因為他是北高的學生會長,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是總督府高官日暮里正大人的兒子,是少數住在島上的日本家庭中,有著自己家紋的高貴家族。

五瓣的桔梗花紋,訴說著他們日暮家百年的歷史,也說著他們家族一直以來對天皇忠心耿耿的紀錄。


「聽說木下同學向宿治會提出了換房的要求,你們是吵架了嗎?」

「......嗯,不能算是吧。」「兩個人生活習慣有點不同,雪想要有更多的時間讀書,但是我的活動多,可能就打擾到他了。」「是嗎,我想說你們從中學部就認識了,應該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不過木下同學是真的非常認真,在這些普遍貪玩的內地學生來說簡直是異類了,日暮你有機會說說他,既然都擠進北高的窄門了,就不需要再像那些本島學生一樣刻苦了──就算放鬆點,按照名額,三年後也能夠回到內地讀上好大學的。」

「好的,謝謝老師關心。」正輝苦笑了一下。


要是真的那樣原話轉達的話,雪之丞才會真正的怒不可遏吧。

不管跟本島同學相處是否融洽,對於自己身為內地人就可以用比較寬鬆的標準進入一流學校這件事情對雪本身來說就是個污辱。


話雖如此,他也不能夠直面告訴師長雪真正的想法;教頭森川用鐮刀砍開了被荒草淹沒的大門,門上油漆斑駁,只用了幾塊木板斜橫釘住,正輝向前,用戴著手套的手使勁一扳,灰塵與土屑崩落,很快就拉開了道缺口。

「不愧是文武雙全的秀才啊。」「這就有點太過誇獎了.......」只是單純的手勁大罷了。正輝困擾地笑了一下,「我進去看看地板的狀況。如果有腐蝕的話恐怕就要盡快安排人來修復了。」

「這樣好嗎?不會太危險嗎?」

「沒事,探險這種事情還是比較適合我們這種小輩來。」說完便整了整制服上的帽沿低頭鑽進了廢棄的宿舍。雖然這種地方不可能有人.....──劍道七段,應該夠應付不少事情了吧?他喃喃自語一邊順手抓了根木條往前走去。


島上正直夏末,但仍就暑熱難耐,木製的建築經過幾個夏颱的摧殘,屋頂跟部分窗戶都顯得搖搖欲墜,腳下地板發出吱嘎聲響──看來要整修到可以住人的程度,需要費好一番功夫啊。

就在他四處巡視的時候,一縷聲音隨著塵埃在陽光中款款落下,聲音飄忽,彷彿人聲在歌唱。正輝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的確是有人在唱歌,聲音悠美清冷,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該沉醉。

不知道是哪來的勇氣,聞聲向前行去,只見裡頭還有一間房間,午後陽光從破落的屋頂上沿著階梯灑下,搖搖欲墜的樓梯上盛開著鮮紅色的花朵,人影模糊一掠而過,匆匆見只瞥見閃紅色光芒的長辮,一閃而過,只留下彼岸花朵在風中搖盪。


森川老師問了他校舍狀況如何,他含糊地回了許多地方都需要整修,一時間大概是沒辦法住人的。

「對了,這棟建築過去曾經有過什麼.......怪談嗎?」「怪談?」「就是類似一些精靈古怪的傳說之類的。」

「哈哈哈哈哈!你是說鬧鬼嗎?我以為日暮同學你是一個科學的知識份子呢,難不成你也相信這些非科學的事情嗎?」「不,呃,就只是單純的問問罷了。」


最後還是免不了地被好好說教了一番,內容無外乎是做為一個新時代的青年知識份子,不應該再相信這樣的無稽之談,應該以科學作為探索世界手段之類的訓斥內容。


「呼.......真的是熱死人了。」直到看不見師長的背影后,日暮這才將那一身熱得死人的黑色高領校服脫下,用著盤帽一邊往身上搧風,一邊往木下家的方向走去;那裏正巧也是他家裡的方向。

今天他還有件事情必須要到雪之丞家一趟。


雪之丞是木下教授的獨生子,木下教授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熱帶疾病研究者,本身也是個優秀的醫生,雪在很小的時候就跟著父母親來到了這座小島上,前年雪的母親因為瘧疾過世了,只留下雪跟妹妹千代。

「啊,是正輝哥哥!是來找哥哥的嗎?哥哥出門去買米了,要不要進來坐一下?哥哥是騎自行車去的,很快就會回來了。」一看到他就十分熱絡迎接的正是雪的妹妹,千代。

「 嗯......我還有點事情。你可以幫我把這個轉交給雪嗎?下學期新的宿舍名單,已經按照他提出的需求換好了。」說完便把手中摺好的名單交給千代。

接過文件,她咬著嘴唇,眼中閃過難過神情。黑髮雪膚,眼眸深邃而汪亮,千代是這町上有名的美人,他完全可以體會雪之丞為什麼把所有接近千代的男人都當狼一樣防「.......你們還在吵架嗎?」

「也不是吵架啦.......」她露出炫然欲泣的表情,就連他也要投降。

「可是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像以前一樣,正輝哥你來我們家,我們三個人一起吃飯說話樣子;現在正輝哥你都只來了一會兒就走,哥哥也總是絕口不提你的事情,這樣的感覺.......真的很討厭啊。哥哥是大蠢蛋,討厭死他了!」

「千代你也是大女孩了,我一直進進出出你家也很容易惹人非議的,雪是為了你好。」

「我才不在乎人家怎麼說呢!!!因為──」她突然止聲,臉上唰地緋紅,千代結巴了好一陣,最後又氣又惱地大罵:「討厭死了!哥哥跟正輝哥都是蠢蛋!」然後唰地把門關上。


正輝撓撓臉,千代也長大了,跟當年那個總跟在他跟雪後頭的小狗不一樣了,可能有了什麼不能夠跟他說的心事了吧。

他沒有姊妹,只有一個長他非常多歲的哥哥,對於女孩子幽微的想法,他總是不大能明白。

初來乍到台灣的時候,無論是生活,還是對當地的語言,正輝完全是一竅不通,父親又埋首公務,沒有絲毫心力理會他,多虧了雪之丞跟千代,他才有辦法慢慢適應當地的生活。雪跟千代都是在非常年幼的時候就隨父母來台,尤其千代還能說得一口流利的台灣話,在生活上幫了他許多忙。雪雖然乍看下給人冷漠的感覺,但其實卻是個心思細密的人,總在父親忙於公務的時候,讓千代喊他到家裡吃飯。

小時候,他們總是三人玩在一塊。雪很沉默,但卻會為了妹妹的事情跟當地的小孩打得頭破血流,就算被圍住按在地上揍,卻總也一聲不吭,十分倔強,每當這時候千代就會哭著跑來找他,說:哥哥又跟別人打架了,你快去救他!

他雖然上頭有一個哥哥,但年紀差的實在太多,當他在念小學的時候,哥哥就已經是高中生了,等他再懂事一點的時候就離開家效忠天皇,對於兄長,他有著近似父親的崇拜跟敬畏,只有雪跟千代,感覺才像是他真正的手足一樣。


所以當雪跟千代的母親過世的時候,他看著強抑內心悲痛,面無表情,但肩膀卻不斷顫抖的雪,想要保護他的心情油然而生。所以他當時衝動地抱住了他,說想要保護他,想要照顧他,希望他能夠在自己懷裡盡情哭泣,從今以後一切都有他。

但沒想到卻深深刺傷了雪的自尊,從此以後將他拒於千里之外。


「千代──」敲敲門。他知道千代就在門後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妳永遠都是雪最重要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著想,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要怨雪──」


千代不了解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明白母親死後,哥哥認為是長期不在家的爸爸害死了母親,跟爸爸決裂後住進了學寮,又毫無理由的跟三人一起長大的正輝哥哥悄悄疏遠。正輝明白千代自己彷彿被拋棄的心情,但又無法將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向她坦白。


他在離去的時候遇見了雪,雪推著腳踏車,後坐上綁著米袋。黃昏將背影托得斜長,晚風帶起雪略長的劉海。

「雪......」他喚了昔日好友的名字,但雪只是冷漠地點點頭,眼神完全沒有看他。


「換宿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通知單剛剛已經交給千代了。你可以接受跟本地同學共住一個房間嗎?」

「無所謂。」清秀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低下頭,一語不發,雪就那樣冷淡地從他身旁經過。


「──以後沒事就別再來了。」

雪經過他身邊時,冷冷地拋下這句。






#第壹章


要升三年級的春天,就在開學前一周,他突然被老師叫到學校,雖然隱約覺得不會是什麼好事,但他還是順從地去了。


校長室裡面,教頭森川雙手交疊面色凝重地這樣對他說。

「正辉,你知道”沈月峰”這個人嗎?」



「有聽過......應該已經畢業了吧?」聽聞過,但不是很有印象,記憶中應該是大他兩三屆的學長,陽台上傳來校長澆花的聲音,煙斗內燃燒的氣息悠悠然地從外頭飄進來,空氣聞起來濕悶鬱鬱,不該是澆水的時機。


聽了他的回答後,老師擺擺手:「沒,他鬧出太多事情,休學一年,又被罰停學一年,這學期復學回來上課。說實在話,校長希望他能夠到你班上去。嗯....嗯.......」

「是希望我能夠負責監督他嗎?」好心地把話接了下去。


「沒錯.....」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總算把最難啟齒的事情說出口了。看老師的表情,看來也是被校長硬塞了個燙手山芋。森川老師抹抹臉,喃喃自語:「你劍道五段,柔道也有師範水準,武德殿大賽拿過冠軍,必要時要壓制這個沈月峰應該不成問題.......」



「.......既然是如此麻煩人物,為什麼校長還要收呢?」方才老師自語的內容頓時讓他冷汗直流。到底是有多可怕?!三頭六臂嗎?


「因為是”鳳心”沈家的大少爺啊,你也知道沈家跟官員們感情不錯,在地方上又是個有力的士紳。」更重要的是,每年都捐不少錢給學校一一這事雖然大人們嘴上不說,但經常參與學校政務的正輝心知肚明。


「我大概知道學校的難處了.......他們家族布匹生意做得很大,凡是熱鬧點的地方都能看見鳳心家的商行。」

一提到”鳳心”沈家,就會想起紅磚色的洋式商行外樓,綴著桃金嬢的外牆上鑲嵌著一個大大的”鳳”字再加一圈金框,跟絡繹不絕的選購綾羅綢鍛的小姐夫人相互輝映,在北都裡面知名商賈裡面,鳳心沈家排不上前五也有前十。



「沈家老太爺一直希望家裡面能出一個高級知識份子,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棄讓自家獨苗從北高畢業的:那個”流氓少爺”頭腦確實也不錯,可以擠得過那扇窄門考上我們學校,只是他真的行為太過放蕩.......三天兩頭就要惹是生非,唉........ 」然後話鋒一轉,「所以可以把這件事情拜託正輝你嗎?」

「說實在的,要我幫忙管教年紀比我大的人,我實在是不太敢啊,論輩份來說應該是他來管教我吧?」畢竟是長他三歲的大學長啊。

「不是不是!那種事情還是得要學校來,只是希望你能夠盯著他,讓他順利畢業就好。校長已經答應沈家老太爺了,說沈月峰只要能在學校安份一年,就讓他領畢業證書。不做其他要求,就只希望別再鬧事就好!」

不知道什麼時候,校長先生也端著煙斗站在老師身後不住點頭。

看來,他也沒有可以拒絕的餘地了。



「雖然說勉強答應了......但具體來說要怎樣讓這種連學校都頭痛的人物要安安分份一年,我實在一點頭緒都沒有啊.....」

他嘆氣抬頭看著校園裡美麗的櫻樹,春天到了,山櫻花也開了,艷麗的花朵招搖地在風中搖蕩,每到這季節時他總是會特別有閑情逸致欣賞這片漂亮的風景,但今天只覺得雙肩沈重,胃也緊繃不已。




#第二章


「你劍道五段,柔道也有師範水準,必要時要壓制這個沈月峰應該不成問題......」


他一直到開學式當天才完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leader!終於等到你了,快救救我們!」才一進學寮,就馬上有人哭喪著臉跑來找他主持公道。跑來找他哭訴的是從中學就同校的同學們,他從中學以來一直都擔任班長、學生會長的職位,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不喊他日暮同學,而是直接喊他leader了。

他們左一句leader,右一句你一定要幫我撐腰,吵吵雜雜好一陣,他還是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

「冷靜點,發生什麼事情了。一個個慢慢來。」


「leader!你聽我說,我們好不容易抽中宿舍,但新室友卻把所有東西都扔出來,還一口氣霸占了兩個床位!」

「想要理論,結果卻被一腳給踢了出來。」


「這麼蠻橫,你們室友是誰阿?」


「沈月峰!!!」四人一口同聲大叫。



持著杯子的手震了一下,早上一整個始業式都沒看到那個萬年大學長的身影,還想說應該是不會來了,沒想到那傢伙卻是睡到過中午才慢悠悠地晃進宿舍,然後把所有舍友的東西都扔了出來。


「都已經唸到高等部了,這種小事情你們應該學著自己處理了。」

「你不懂!!!」四人立刻齊聲尖叫,「那傢伙很可怕的!那傢伙曾經一挑十,把好多人都打趴了 !」「聽說他曾經一拳把一個人打到住院一星期!肋骨斷三根!」

「聽說他被警察關過!」「根本就是黑道!是流氓!」



正輝一陣沉默。

「我去幫你們理論吧......」就算是學長這樣也太過分了。



「就算leader你幫我們理論了,往後日子也會很難過啊啊啊啊!」「.....那你們希望我怎樣幫忙?」「跟我們換房間!!!!!!」



於是他現在拎著包,扛著行李站在沈月峰學長跟他的房前,從今以後他們就是室友了。


「不好意思,這裡是231室嗎?」小心翼翼的推開門,雖然往後就是自己房間了,但該有的禮儀還是不能沒有。

房中一陣靜默,預期中的"滾!"沒有出現。就跟所有的宿舍房間一樣,空間不是很大,灰塵在陽光中飛舞。空氣中有股辛辣氣息,嗆得他睜不開眼。

五人份的書桌並旁在寢室正中央,上頭扔著一只還在燃燒的煙桿,那股濃郁的辣味就是從這裡傳來的,煙灰撒落滿桌。衣服脫了滿地,鞋子亂踢。


「打擾了,之後我就住在這裡。」

房裡依舊安靜,他脫了鞋往房裡走去。

相連的睡鋪上垂著一席華麗紅袍,仔細一看是件二尺振袖 ,繪花紋鳳地繡著金線,如同簾幔一樣從床鋪上方垂下,男生宿舍裡面居然出現女人衣服──這傢伙該不會把女人帶回來睡了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可不能不管,雖然學生中流連藝館的人不算少數,但是若把外頭女性帶回來宿舍睡覺,那可是大大的違反規定。


正輝輕手輕腳挑起一角,預期中的女人沒出現,只有始作傭者光著膀子正悶頭大睡,還來不及細看,一陣酒味撲鼻,嗆得他立刻退了出來。


一一還真的是個流氓少爺。

心中一陣不祥,直覺這傢伙未來一定會惹出不少麻煩。



正輝的預感並沒有錯,麻煩事來得比他想像中的還快,彷彿像是毫不給喘息機會,這個叫做沈月峰的大學長就很快地不負北高第一Trouble maker稱號地鬧出地一件事情一一就在他搬進來的隔天上午。


也就是學期第一天上課的時候。

那天一早,正輝一如往常起了早床,卻遍尋不著寮友的身影,但搬進房裡的行李也好端端在原位,沒被扔到走廊上,心想也許這位沈學長改邪歸正,酒醒後決定努力向學了吧。


第一堂課一如往常的是晨間自習,北高向來已校風自由著稱,對於學生是否參加晨間自習純屬個人意願,身為班長以及學生會長的正輝進了教室,教室裡除了素來就十分用功的本地學生外,就只剩下寥寥幾個決心拼進第一志願的內地學生,當然,一直名列前茅的雪之丞也在期中。


「早安啊,雪。」

「早。」冷冷地回著,眼睛依舊沒從原文書上移開。

一手熟練地翻著德語字典,一邊在書上寫下註記:。雪之承的父親是醫學教授,在熱帶疾病的研究中富有盛名;雖然雪之丞對他父親埋首研究忽略家庭這件事情十分不諒解,但是看他刻苦用功的樣子,雪還是想繼承父親衣缽的。


「如果沒有事情的話就別站在那,擋光。」

「啊,抱歉。我只是......」

「你吵到我了。」


氣氛一陣尷尬,眼角餘光可以發現其他用功的本地同學互換著眼神,雖然努力擺出不介意的溫柔笑容,但他很明白同學們已經在私底下傳了好一陣子一一日暮不知道做了些什麼,得罪了木下。


「我覺得我們需要談一談,雪。」

「不需要。」啪地將字典闔上,「我去圖書室自息」。


「嘛嘛,leader也只是想要關心大家嘛。」

就在氣氛尷尬到一個極致的時候,蔡火澄跳出來打了圓場。

蔡火澄是班上的學藝委員,在班上經常扮演打諢插科的角色:「雖然認真用功是一件好事,但是我覺得木下你也用不著對leader這麼兇啊 你們以前不是還挺要好的嗎。」褐色的臉龐上漾著兩道深深的酒渦,深邃的眼睛與分明的五官,他靦著張無論何時看起來都非常陽光的笑臉,一下子就插進了正輝跟雪之中,試圖想要和緩氣氛。


面對試圖和緩情緒的蔡火澄,雪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有跟你說話嗎?雜種。」



「雪!這樣太過分了。」他出聲阻止。

「我有說錯什麼嗎?」雪毫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輕慢地說道:「本地人跟番人生的後代不是雜種那是什麼?」


正輝來來不及開口斥責他,一只煙桿筆直地擦過雪的臉龐咚地敲在身後的窗上,框啷框啷,窗戶碎了一地。



「跟阿火道歉。」

陌生的男子聲冒出。

「關你什麼事。」一臉露出你是誰啊表情的雪。

「有種罵別人卻沒種道歉嗎?北高的優等生還真是好棒棒哦。」一甩過腰的長辮,來者凶神惡煞地嘲諷著。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真有一頭紅髮,但面孔卻很明顯不是蘭人的人。

正輝看了對方一眼,那人的打扮太過惹眼,要忘記也很困難。

六個扭扣只扣了下面三個,大敞的胸口上掛著本地人習慣掛著的八卦護身符。腰繫長巾,制服披在肩上,長擺過膝,那人一腳踩在門上,直接正面對槓。


「給我道歉!」聲音之大讓隔壁班都紛紛打開窗戶探頭。

「你誰啊。」「屌你老母,恁爸是你學長啦!」然後就連珠炮似地爆了一長串他聽不懂的話,但雪像被激怒的貓一樣立刻跳起一把揪住對方領子,把對方撞在牆上:「不準提我母親!

「呵,你罵別人是雜種,但卻不准別人問候你媽,這種雙重標準有邏輯嗎 ? 我就不只問候你媽,還要問候你祖宗十八代。」

「你敢!!!!!」


「雪!」「月哥!」

幾乎是同聲叫了出來,然後一邊一人把人拉開。他扯開了雪,蔡火澄拉開了另一人。

「月哥你冷靜一點啦!」火澄死命地扯著還想要上前理論的沈月峰。

「阿火,這種傢伙不打一頓是不會乖的!」

說完就推開他衝上去給那個依舊一臉桀傲不遜的雪臉上一拳一一半途就被正輝給截了下來,直接反手擒住對方的手腕。


「兩邊都給我冷靜點!」正輝壓著嗓子叱著,「我知道這件事情是雪先不對,可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扯到人家父母也不妥吧。」


「他媽的你是誰啊。」

「我是學生會代表的日暮正輝。雪對蔡同學出言不遜我替他道歉,但我也不能容許你直接在教室裡動手動腳。沈學長。」手上使了些勁。

他是從那只煙桿認出來的,還有那渾身的流氓味。


「唉呦,我才想是誰咧,原來就是他們一直說的”北高總督”啊。」貓一樣地瞇著眼,說出了正輝最討厭的外號,看著他明顯不悅的表情,流氓少爺富饒興味地冷哼地將被扣住的手抽回,踩著木屐踱步到碎了一地的窗戶前,撿起煙桿,從裡頭挑出玻璃渣,又從懷裡摸出火柴把煙點上,旁若無人地深吸一口。

完全無視一切規則。


「我是沈月峰。今早起床得急,沒跟你打過招呼。」然後直接往他臉上一噴。燻得他滿臉辣,正輝皺起眉頭,毫不讓步地看著眼前這個麻煩人物。

「別以為我吃你會長,或著是你爸是什麼身分這一套。真要比輩分的話,應該是你要喊我一聲大學長才對。少管恁爸閒事,小子。」


「真要打起來,我未必會輸你。」

「我很樂意賜教。學長。」

「呵呵。」


就在氣氛一觸即發之際,教頭穿著脫鞋啪啪啪啪地從走廊上跑了過來,扯高嗓子大吼一一沈月峰,你又來!才開學第一天你就想惹事生非!

「有種就開除我啊。」沈月峰反唇相譏。

「你們收了我爸的好處不開除我這個流氓,才是最大的諷刺!還有 好好教育一下你們家的第一名 ,不要動不動就對同學說出不堪入耳的歧視言語 ,不然你們不會教的話 ,就我來幫忙教。」眼神凌厲地掃過冷傲的雪,雪也不甘示弱地回瞪。

森川老師臉紅脖子粗,彷彿下一秒就要中風一樣。


「好了月哥,好不容易能在同一班上課了,你就不要把氣氛弄得這麼僵啊!」蔡火澄扯了扯沈月峰的衣服。

「幹你這個背骨的,你以為我是在幫誰出氣啊。」惱火地用菸桿往他頭上一敲。

「好啦我沒生氣啦。」「 靠北你不生氣我生氣啊。」「好啦好啦我們來去呷菸,請我抽曙啦!」然後連拖帶推的把沈月峰給弄出了教室。



「雪。」看了一眼自己的竹馬。

「我自己知道,不需要勞駕你。」


也不需要你保護──他的眼神這樣說著。



正輝明白了他的意思,低下頭去。



復學第一天就弄破教室窗戶,而且還差點與自己跟雪打起來,對於沈月峰這同時具有麻煩人物 跟 學長前輩 兩種屬性的萬年大學長頭痛不已。


對已經被停學過一年,又不斷留級的沈月峰來說,任何的懲處都不具有威脅性。他言行激進,經常鬧事,逛藝旦間往如走自家廚房,完全放浪形骸。

但偏偏沈家又是地方上的大商賈,基於種種原因又無法開除沈家唯一的大少爺,於是校方最後派出了正辉 ,希望能夠起到監督端正的作用。


但對正輝來說完全徒勞,一直以來他對於自己統御同學的能力都頗有自信,向來他決定的事情,眾人都會支持加以附和,唯獨沈月峰完全失控。


沈經常夜不歸宿,就算有,也都是帶著一身酒氣地被扛回來。

到了該上課的時間也經常宿醉 ,正輝嘗試喊過他幾次,但每次都是被丟東西外加一句"滾"告終。



「嘻嘻,聽說沈月峰現在歸你管啊?你可以體會我當年崩潰的心情了嗎?」

冬水閣裡,弦歌綽綽,藝旦低聲唱著纏綿悱惻的情歌,就讀台北帝國大學的學長幸災樂禍地舉起杯子。


「倉持學長你可以不要挖苦我嗎?」雖然不是很情願,但學長舉杯他也只能服從地跟著碰。


「難得可以看到我們十項全能、文武兼備、無所不能的"北高總督"日暮正輝束手無策的樣子,也不枉我特別從大學翹課來找可愛的學弟了。對吧,純純?」前任學生會長一把摟過身旁藝旦,在粉白的臉上親了一下。


他向已經畢業的學長抱怨,說沈月峰脾氣火爆,而且說翻臉就翻臉,一言不合就翻桌子踢人是家常便飯,更麻煩的是沈月峰跟雪似乎天生不對盤,每次碰頭總是搞得下一秒就要打起來一樣,弄得最後不是他把雪拉開,就是讓同樣人高馬大的蔡火澄把沈給架走。


「沈月峰跟那些乖乖悶頭念書的本島學生不一樣,那傢伙一入學的時候,就跟三年級的學長打了起來,三個人對他一個,結果除了他以外的人通通都被送醫院了。非常兇暴。」要他吃學長學弟制那一套根本不可能。

「以前他還在學校的時候,經常三天兩頭就跟內地來的學生打得你死我活,偏偏這人出手真的狠, 打架就跟豁命似的好幾個人圍他也不見得能贏,漸漸的,內地學生不敢招惹他,本地同學也怕給師長有壞印象也不敢跟他往來。」跟沈月峰同期的學長如此說道。

「......那看起來蔡火澄還真是少數與他熟稔的人呢。」就跟他跟雪一樣。


「啊!但是那傢伙還是有優點的,他詩寫得好,程度完全不像是本地生。」

因為台人念的公學校跟日人念的小學校教材上存在著差異,一般來說本地的學生都擅長數學理科這樣非語文類的科目,但是沈月峰的日文水平很高,又能寫漢詩,要說才華還是有的。

「你去翻一番前兩年的校刊,我記得當時沈有一篇詩被選出來刊在上面。」





#第三章



開千年,落千年,只見花,不見葉。

情不見因果,緣不見生死。

葉落彼岸,花開荼靡,死生不復,百年迷茫。



「沈,你今天打算去上課嗎?」 「嘖......別吵,讓我睡......」

「那我先走了,早餐已經放在桌上了,記得把盤子還給食堂。」

「好吵......」拉過被子蒙住頭繼續大睡的沈月峰。


看著直到天亮才回到學寮裡的室友,正輝搖搖頭,只能自己去上課。開學至今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沈月峰依舊只把學寮當作偶爾投宿的旅館,課自然也是從來沒去上過的。

身上經常散發著煙味、酒氣,跟女人的脂粉香,有同學傳說這傢伙在外頭包了個藝旦金屋藏嬌,所以才經常夜不歸營。

正輝回頭看了正悶頭大睡的室友一眼,沈月峰的確長得風流倜儻,他覺得身為男生的雪已經長得夠好看了,沈家大少更是燦若蝴蝶,光那雙招人的桃花眼一斜,咧嘴一笑,立刻就有女孩子雙頰駝紅。如此容貌,又是個富貴少爺,就算有藝妓傾心也不足以為奇。

只是希望不要哪天把女人帶回來,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去哪過夜才好。


今天下午學校在後山有觀察活動,結束後就是自由時間,等同於今天提早放學。

正輝想起今天正好是日光堂進西文小說的日子,於是決定騎車到大稻埕看看,順便買點小東西送給千代;那孩子上次看到他的時候,還跟他埋怨最近都沒看到好看的髮飾,又抱怨雪小氣,都不知道妹妹已經到了該打扮自己的年紀,零用金還是跟以前一樣給得死摳。


剛從店裡結帳出來,就看見了兩個貌似不良的學生聚在牆邊,不知道在圍觀些什麼。推著自行車正要離開的正輝就這樣盯著他們看了一陣,

「老實點,乖乖交出來,免得討皮痛。」「自己給,省得我們自己動手。」


把腳架一踢,將車一停直面上前。

「你們在做什麼?」他斥道。

「關你什麼事?」「少管閒事,滾蛋!」說完還往他腳邊吐口唾沫。



「日、日暮同學!」被包夾的學生身上穿著北高的制服,那瘦弱矮小的身版,跟厚重的眼鏡......

那不是他們班上的羅雨賢嗎?


他立刻插入他們之間,將人給隔開來:「看你們的制服,你們其他學校的人吧,我是北高的會長,你找我們班上的同學有事情嗎。」他冷靜地說著。


「你是故意要來找碴的是吧?都叫你滾了──」掄起拳頭就要摜下 ,未料半途就被阻止。「等等,這人我認得......這傢伙不好惹。他之前在武德殿比賽打倒了很多人。」

他們就這樣四目相對了一陣,「啐!算你今天走運!」最後只落下句狠話灰溜溜地跑了。





「沒事吧。」正輝問著驚魂未定的同學。羅在班上是屬於”乖乖死嗑書本”的那群學生,平常非常不惹眼,只要有時間就抱著書猛嗑死記,這群同學平常除了考試外很少跟他有交流,對於班上的事物也多採取無意見的態度。

雖然他不覺得班級裡有什麼小圈圈,但的確存在著一些差異。


「得救了!真的是太感謝你了......我父母才剛把好不容易攢齊的生活費寄來,要是真的被他們搶走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樣過活.......」羅雨賢揉揉眼睛。正輝這時才發現他的手一直都緊緊地護著胸前的紙袋。不著痕跡地瞄著那個用報紙折成,沾著油漬與泥土,有些泛黃的紙袋。

他做了一個決定。


「我送你回去吧。你拿著這筆錢在路上走也太危險。」說完就把腳踏車一推,拍拍後座:「上來吧,我載你。」


「欸欸欸欸!不、不好吧,太麻煩你了。」

「小事,我也正好要回去,上來吧。」



不下雨的初春,沿著河流騎車是一種享受,清風從河上慢慢徐來,將襯衫下擺吹拂,沒上膠的瀏海在空中飛舞,田間水牛緩步,日光悠然。白鷺鷥慢然然地飛。

他挺喜歡這個小島的。

正輝飛快地踩著自行車,一路往學校的方向去,後座的乘客不安地抓著椅墊,感覺非常緊張。

「........我、我一直覺得日暮同學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沒想到居然這麼親切,嚇了我一跳。」

「我平常看起來很有距離嗎?」


「不、不是那樣的!那是因為日暮同學是從東京來的,父親官又大,日本同學都很尊敬你,就連老師也都特別信賴你,簡直就像身上就有一圈光一樣。」

「我並不覺得我跟你們有什麼不一同,我們不都是北高的學生嗎?」

「哈哈,日暮跟月哥有點像呢。」羅雨賢終於放鬆地笑了。


「月哥......?你說得是沈月峰吧。」本地的同學在私底下談論沈月峰的時候好像會這樣叫他,而不是稱呼他沈學長。

「你跟沈月峰熟嗎?」

「不能算熟啦.....只是月哥在我們之間很出名一一我跟阿火還有他都是同一個地方來的,都是同一所中學畢業的。」

越過田間,在人車稀少的道路上大轉彎,已經能看到校門口了。


「在你眼中,你覺得沈月峰是個怎樣的人呢?」正輝問道。

「呃.......這個好難描述喔,真要講的話,就是一個充滿俠義的人吧?」對方認真地思考著,最後小心翼翼地給出結論。


「俠義?」這個形容很有趣。

「是啊,就是有點像那個.......古時候的俠客,疏財重義、灑脫豪氣,”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的那種。不過要講更具體的話,就得要去問火澄了;他們從很小就在一起了,交情很深,像親兄弟一樣。」


他將羅雨賢送回宿舍,並且親眼看見他好好進了門後才回到自己房間。一路上,他想著雨賢對說過的話,腦子裡忍不住浮現沈月峰叼著煙斗,斜躺在床上的樣子。


好吧,的確跟幕末的浪人有幾分神似。忍不住輕笑了。




當晚,正輝為幾個月後即將道來的高校紀念祭寫計畫書直至深夜,直到實在撐不住趴下小寐之時,他聽到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一一難得那傢伙今天這麼早回來啊。

才正這麼想的時候,桌上就被匡地一聲放上了東西,他睜開眼睛,兩瓶燒酒就直接放在他面前。


「這是感謝你今天替雨賢解圍的謝禮。」一身漢服打扮的沈月峰在床緣坐下,長髮一撩,又開始抽起煙來;很難得他今天不是喝醉地回來。

「雨賢是我中學時候的學第,他家境不好,家裡人為了供他上北高,可以說是把能賣的東西都給變賣了。要是真被搶了,很可能真的會跳河自盡。」嘴裡含著煙管,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


「我只是盡義務罷了。」


「......你人蠻不錯的嘛。」徐徐地噴一口煙,挑起嘴角地下了結論。

煙霧朦朧中那一雙眼睛閃閃爍爍,隔著煙霧,正輝也回望著他。




「嘛,至少比之前那些人好多了一一那些自以為高人一等傢伙的嘴臉,想起來就讓我噁心。」月峰聳聳肩。然後拍拍膝蓋上的菸灰,抖抖袖子站了起來。


「好啦,事情說完了,我要走了。」

「等等,現在很晚了,你要上哪?」他立刻上去截住沈月峰,一手直接就抓住手腕。


沈月峰似乎被他大膽的行徑驚得楞了一下,他叼菸桿歪頭斜睨正輝好一陣,然後突然挑起正輝下巴,手指細膩地一路沿著喉頭,掠過喉結往上劃去。

「就是因為晚了,所以能上的地方多˙著˙呢──」他語帶曖昧地最後自己的的嘴唇上輕點了三下,很快地轉頭離去。



正輝回過神後立即追了出去。

「我聽之前的學長們說了,你明明也是個有才華的人。」過了就寢時間的走廊一片漆黑,他一手拉著要往外走的沈月峰,「為什麼偏要過著這種放浪形骸的生活呢?憑你沈家少爺的身分,還有這種頭腦,沒有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吧?」



「......你呀,是不是很喜歡人家稱呼你”日暮長官的兒子”,還是”日暮家的二少”?」沈似嘲似諷地說著。他用力回握自己的手,力道之大。讓正輝不由得皺起眉頭:

「再說,力爭上游要做什麼?幫著別人壓榨自己人?還是矇起眼睛悶聲發大財就好? 一一總督府官員的兒子說這種話。只會顯得你很無知罷了。」手勁發狠,一路捏上。

語畢甩頭就走,徒留他呆站在原地。




隔天他就跑了趟圖書室,將沈月峰入學後的校刊都借了出來,他在荷花水池邊翻閱一下午,總算才在其中一本的上找到了落款月流的一首短詩。仔細地讀了幾番, 的確是才華出眾,情感濃烈而直接,充滿熱度,激情中帶著溢滿的茫然,彷彿暗夜中被關在籠裡的野獸不斷撞著欄杆直至頭破血流,與內地的詩文截然不同的美感。很難想像這樣的詩文是出自一個不斷留級的學生手筆。


「如果好好引導,應該也是一個可以成為像三島由紀夫或川端康成那樣的文豪的......」忍不住嘆息。

就在正輝收拾完東西,牽著車準備回校之際一一「哎呀,還真是巧啊,咱們又見面了啊。北高的總督大人。」

之前在日光堂面前敲詐羅雨賢的那兩個人阻擋了去路,後頭還跟著七八個人,個個都持棒拿棍。

「居然就直接找到我們校裡打小報告,真是帶種啊。」

黑壓壓地聚集了過來。


「我以為你們在打算勒索別人的時候就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了。」

小心翼翼的把向學校借的書收了起來,順手理理領子,挺直腰桿正輝朗眉冷聲應道。



X X X

「唉呦,怎麼就不還手呢?不是聽說你劍道跟柔道的段術都很高嗎?怎就不見你還手呢?」

找上門來的小混混們輪起拳頭棍棒就是一陣亂打。


雖然說他並不是沒有自信可以放倒他們,但是畢竟身上穿著校服,為了學校聲譽正輝遲遲不敢回手,只能拼命防守 ,但兩拳難敵數手也漸漸不支。

就在覺得自己可能就要完蛋的節骨眼上,突然眼前領頭的小子被猛地踢飛,還來不及慘叫就被踢離兩尺遠,正輝眨眨眼,在還來不及看清楚來人之際,又有兩個人被陸續放倒,速度飛快簡直令人驚愕。


「敢踩在恁爸的地盤上,你們這臭俗辣還真有勇氣啊。」敵人牙齒鼻血齊濺。沈月峰笑著。

一甩惹眼的長髮,想都不想地抬肘往後順勢猛擊一一直捅對方肋下要害,俐落轉身直面給對方一拳。

「之前來找我家弟弟們麻煩的畜牲也是你們嘛?恁爸休息了一陣, 你們就真的當北高沒大王啦。」


身手之俐落,出手行雲流水。

一时间正辉都看楞了,但随即很快地反應過來,直接把一旁想要偷偷接近偷袭沈月峰的人一把過肩摔過。


當正輝把校服脫掉的時候,月峰煞是震驚,他雙眼圓睜地回望眼前這個標準模範生:「我還以為你不打算出手了呢。」

「自己被打跟看著自家同學被打是兩回事,」捲起袖子,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比起違反校規 ,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同學被圍毆而不出手更加恥辱。」然後俐落地擒住其中一人直接往後甩去。


「我是你學長──」「但你現在跟我同年級。」「幹!」



說實在的,那群人也不是什麼高手,不過就只是仗人多,傢伙稍微齊全點罷了。最後還是只能被他們痛揍得落荒而逃,但不得不說,流氓少爺真的名不虛傳,果然真的非常能打,揮拳扭腰猛力回踢,簡直招招都往死裡打,正輝心想對方估計是被沈的狠勁給嚇到了,畢竟沒有人想為了一點小事就被打到送醫院。


一陣混戰完畢後,兩人癱倒在荷花池畔喘氣,直到呼吸調勻後沈立刻爬起來推了他一把然後大罵──你知道你讓我很麻煩嗎?我不想欠日本人人情嗎?



──你不也跟我一樣都是日本人嗎? ──才不是。──那你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沈頓了一下,但隨即又很快補充:「 也許有天會知道吧,但總之我們跟你不一樣的。」



(我一直覺得日暮同學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正輝頓時獃住了。

沈月峰的思想驚嚇到他 ,而且不只是一點。

他知道台人跟日人生活圈不同 ,就連群聚的地方、生活方式都壁壘分明,但是第一次直接說出”我不是日本人”的話他還是第一次聽見 ,是沈跟那些人不同?亦或是只是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直接說破?



接下來一連好幾天沈月峰都沒回宿舍,正輝問了好幾個人都沒人知道他的下落。

──該不會是出什麼意外了吧?

但想起那天那傢伙矯健狠辣的身手,應該是他讓別人出意外的可能性比較大吧?


當初師長將沈月峰託付給他,希望他能夠讓沈安安分分的過這一年,不要被記過不要被退學,就這樣平平安安直到苦楝花開,將他送出校門。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不對,不管怎樣說都總是會牽掛。



一日,他接受父親的要求,在太平町的江山樓設宴招待一群來台"修學旅行"的內地學生;他們大多是正輝在內地時期的同學,出身也都跟他一樣都是高官將領子弟,甚至有些家族不乏爵位,總的來說,都是一群非富即貴,必須要好好招待的一群客人。

原本,正輝也很期待與同學們再次相聚,但是幾番談話後,發覺自己的生活圈已與他們截然不同,甚至對於他們對自己流露出那種”你真可憐,居然被迫待在這種落後地方,你肯定也很想回去吧。”的態度感到不舒服。


「我覺得這裡挺好的,人都很親切和氣,生活步調也很閒適。」此話一出後全場為之凍結,見到昔日夥伴紛紛流露出”不會吧”的神情,正輝覺得自己的確是漸漸與他們疏遠了,但是為了維持良好的氣氛,他也只能端上微笑說,「這家樓的藝旦都十分才色兼備,都打點好了,大家盡情欣賞一下她們的表演吧。」



趁著同學們都在跟藝妓們嬉戲之際,不著痕跡的溜出包廂,在靠著天井的露台上抽菸喘息,他叼著香菸,撐著頭放空;他其實也是會抽菸的,只是盡量避免讓師長們看見。

一直以來,他都是同儕中最循規蹈矩的人,他從不覺得自己起眼,老師同學們倚賴自己,也只是因為他向來中規中矩,絕對不會作出任何出人意表的差錯。



灰白色的煙冉冉飄散空中,把惱人思緒一點一點蒸發掉。就在他準備把香菸捻熄準備回包廂之際,隔著天井,侍女們推開了對面廂房的門。

紙門拉開,赫然發現消失多日的沈月峰就坐在裡面。




幾日不見,那傢伙跟平時截然不同。平日的他總是披散著頭髮,不然就是懶懶地將一頭紮成長辨甩來盪去,衣服也總是扣了下擺就不扭前襟,扭了前襟就不扣下擺,一身好衣服穿得活像個傾奇者一樣。

但今天的他,不但頭髮梳齊了,還在腦後辮了個漂亮的結,藏青繡銀的衣服襯著那一頭頭髮更加艷紅。沈咬著嘴唇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他對面坐了一個妙齡少女,也是同樣穿著華貴,身旁坐著一圈圈大人,都是做舊式漢服打扮。

周遭的老大人們高聲笑談,但沈卻始終斂著眼睛,一臉了無生趣。

那樣的陣仗、那樣尷尬的氣氛,不難看出是在相親。


這時他才想到沈月峰也20歲了,身為鳳心沈家唯一繼承人的他,被安排相親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正輝就那樣撐著頭盯著沈好一陣,一直到月峰發現了視線朝他這裡看過來,表情煞是驚愕。

但隨即又很快穩住表情,然後開始跟他隔空使起了眼色。

但正輝並不是很明白他想要表達什麼,只能用手勢表達,月沒好氣地轉了轉眼珠,嘴裡咕噥了一陣。


正輝回到包廂裡時,侍女們送來熱酒,並且告訴他是對面廂房的客人請他們送來的。正輝在反扣住的酒杯底下摸出紙條,上面只寫著兩個字:救我。


正輝回頭看了月一眼,他應該是把猶豫的表情寫在臉上了,如果眼神可以殺得死人,沈應該已經把他挫骨揚灰好幾次了。

他回頭看著廂房裡喝醉了跟藝妓們抱著一團的同學們,又看著眼睛都要噴出火的沈月峰。他向對面的人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決定兩人一起逃離這個無聊的地方。



月趁著大人們不注意的時候,向他打手勢──繞到後牆去等我。

雖然正輝不明究柢,但他知道還是照吩咐去做比較好,於是跟著誰也不在乎他的昔日同伴說他突然有點事情,於是就下樓偷偷繞到了後牆根去。



月峰的包廂就在正上方,他一邊抽著菸一邊等待著,不時聽見樓上的交談聲,「沈家公子真的是英俊非凡,一表人才啊。」「貴家小姐端莊賢麗,一看就知道是貴府的教養啊。」

接著他聽見了女孩子掩嘴嬌笑的聲音,想必應該是很滿意吧。仔細想想,沈月峰這人要是閉著嘴不說話的時候,還真的是一個風度翩翩、氣質高雅的俊美公子,對方滿意他也是十分正常的吧。


「沈家少爺是如何想的呢?今天都還沒有聽到你開口呢。」「小犬生性木訥,是我教子不周,還請多包涵。」「沒事沒事!少言少語才是男兒本色,少爺如此穩重,未來必定也能如同沈老爺一樣撐起鳳心商號。」聽到這正輝都被菸嗆住,忍不住咳了起來。


「諸位對我的讚美都太過滿了,我都不知道該怎樣回應才好呢。」沈口齒清晰,一字一句地說著,他從來沒聽過他用著如此斯文爾雅的口氣說話。

「對於今天一席,只有一句話才能充分描述我現在的心情──」只聽他笑語宴宴地走到窗邊。



「真他媽的無聊透頂──!」然後就轉身跳了下去。





#第四章




「對於今天一席,只有一句話才能充分描述我現在的心情──」


「真他媽的無聊透頂──!」




越過欄杆,從露台縱身跳下──


一切都發生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沈月峰跳過露台欄杆驟然摔在接應的正輝懷裡。煞不住衝擊,兩人在地上滾成一圈。


「挺行的嘛。」沈吹了聲口哨笑稱讚他這記妙接,結好的長髮也唰地一聲散了下來,「如果這是在球場上的話,憑剛剛那一接就可以進軍甲子園喔。」沈月峰趴在他身上這樣說道,居然衝著他眨眼。


「你好歹也給我打個暗號啊!不要就這樣突然跳下來!」

劈頭大罵。


「我以為你準備好了,剛才你在下面咳嗽不就是暗示嗎?」

「才不是!早知道你要這樣幹的話我絕不答應。」


「喂,少爺的聲音在那裡!」沈家大人們的聲音從前門傳來了。


「哎呀,不好了快跑──」說完一拉散得快要曝光的衣服,抓住正輝的手直接往一旁的小道裡衝。


「那小子進巷子裡了!」「可惡,每次都讓他來這招!絕對要給我逮住他!」


面對後面一大片追兵,沈月峰一點也不緊張,老神在在地直接帶著在巷弄裡左拐右跑,這一帶巷弄狹小重疊,簡直就跟迷宮一樣,前一刻沈家大人們的叫罵聲還在背後,如今已被拉得遠遠。他也真佩服沈月峰這傢伙,穿這種憋身的衣服依舊動如脫兔,也佩服他對這一帶迷宮的瞭若指掌。


跟著對方一個撐跳一起越過一座矮牆。「你到底是有多常逃跑嗎?」他問。「always。」


然後沈還順手撈了台閒停在一旁的自行車,並把其中一台推給他。

「我猜他們等一下肯定會在城門堵我,所以我們要穿過另一邊回去。」說完就直接跨上車衝了出去,正輝想也沒想地也同樣跨車跟上。




如果是平常他一定會拒絕,但今天彷彿有什麼一直沉息的餘燼竄燃了起來。兩人就那樣騎著自行車一前一後衝出太平町,田野間飆著。


「呀呼──」重獲自由的沈月峰開懷地尖叫著,他站在自行車上,飛快地踩著踏板。長風凌厲地吹著他那一頭散開的長髮,在陽光下閃著新銅一樣紅色。

「老李你這個王八!渾蛋!看你還敢不敢關我!!!」沈月峰對著一望無際的前方大喊。

看著他這麼興奮的樣子,正輝也被他感染到了情緒,也跟著大喊──「渾蛋森川!別再把麻煩事!推給我啦─!」然後齊聲大笑。


車輪壓過田埂,激起漫天白鷺鷥。

水牛懶洋洋地抬起頭,四周都是新插的春苗,水光粼粼,白鷺鷥被驚得颯颯飛起,彷彿白雪一片片從天空中倒去。

他們倆就好像兩個沒長大的小鬼一樣,不斷地比拚著誰的速度更快。有時是沈月峰趕過他,但很快地又會被他反超。


沈月峰情到亢奮處,居然放開手直接從車上站了起來,「──你看我這招。」「別靠過來會撞車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秒兩人就這樣雙雙栽入田裡。


「媽的你這王八你故意的吧!」「故意的又怎樣!」

語氣挑釁得讓正輝忍不住直接抱起他給了這傢伙一投技,但月峰也不是省油的用腿立刻夾住他的腰,使盡地把他往旁邊一甩反擊──兩人在田裡扭成一片,誰也不相讓,最後甚至打起了幼稚的泥巴仗。


直到兩人都精疲力盡,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笑到喘不過氣來。


正輝一屁股坐在泥水田中,長盱一氣──他雖然從小跟雪玩在一起,但是無論是雪,還是其他人,都不曾這樣跟自己在泥地裡跟大玩摔角。

瞇著眼,看著白花刺眼的太陽。


他現在的樣子肯定蠢斃了,但卻十分開心,沈月峰伸手把他從泥地裡拉了起來。那傢伙也是沾了一頭一身的泥。


「我真想讓大家看看"總督"現在的模樣。」笑容爛爛刺目。他臉上沾著泥水,一頭一身都是,卻閃閃發亮。

「再喊那綽號信不信我打你。」

「要幹架是吧?分分鐘打到你叫娘喔。」

猛地推了他一把,正輝也不甘示弱地回推,最後兩個人都笑了。





「唉,原來あき(Aki)你也是個平時正經,一但發起神經來就不得了的人啊。」

「あき是什麼啦。」「就是正輝的”輝”啊。」一邊搓揉著滿是泥巴的長髮,然後直接浸下河中,左右搖擺,然後猛地往後一甩。

那姿態真是俐落得過分好看。


「你再這樣亂叫我就也要叫你"つき"(tsuki)。」月峰的"月"。

「可以啊,反正這名字還沒人用過。」滿是無所謂。


隨意地在一旁的小溪沖過澡後,兩人狼狽地推著車走在路上,月提議先去他房間換衣服,正輝一時間沒會意過來他說的是沈家還是宿舍。

「都不是,是我自己的”秘密基地”。」


然後帶他從後門外梯爬上了秋雲閣後頭的房間。

「我就說你肯定有偷包藝妓,月。」正輝搖搖頭,藝旦們魚貫從他們身邊穿過,但她們對月峰似乎已是見怪不怪,任憑他大搖大擺。沈月峰這個人,太失控。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事嚇得了他了。


月帶他進入到頂樓最裡邊的一個小邊間,門一拉就低頭進去了。


「這裡是我房間。」

他向自己展示著這幾張塌塌米大的房間。

空間不大,只能容得下他們兩人躺下。正輝巡視了房間,房裡充滿了生活的痕跡。

喝到一半的空酒瓶,散落一地的煙灰,旁邊還有本攤開的外文雜誌。

一席華麗的錦緞和服用衣架展示在牆邊,紅底黑紋,金色的錦裡在月中游動,月琴斜斜地靠在一旁。

房裡有大量的外國小說,整齊地疊在角落,邊上還有一架黑色留聲機,以及許多唱盤。

看來這裡才是他真正的房間──



「你居然把自己房間直接搬進藝旦間 ,未免也太浮浪得太誇張了。」人家說流連花叢,他這樣根本就是直接住進來了。



「這是我母親的房間。」

說完將濕衣服掛在窗外。


「我母親是秋雲閣的藝伎,這裡是她生前的房間;她死後這裡沒人敢住,所以我就要過來了。」月峰點起他總不離身的長菸桿,滿足地吸了一大口。

這意外的吐實讓正輝一時間突然不知如何回應。


「那些愛八卦的人没告訴你我是藝伎生的細姨子嗎?唔,可能連細姨都不算。」他重新潤了潤說法。

「我是私生子,一開始老頭不想認我, 一直到沈家實在是沒有人了才只好又把我弄回去繼承, 所以他們才會要一直逼著我結婚,好替沈家傳香火。」

月嘶地吐了一口長菸,白煙嬝嬝散開。

「因為我不想去,所以他們就一直把我關在房裡,直到我最後終於點頭,才連押帶夾得把我押去相親。還好有遇到你,否則我真想不到要怎樣逃出來。」



月峰示意他要不要來一口,正輝拒絕。月表示你少來別以為我沒發現你身上有菸味,他這才像被抓住辮子一樣接過來吸了一口──又甜又辣的氣息直衝腦門。


「你太魯莽了,要是我沒接住你怎麼辦。」「就摔地上嘍。」眼裡閃著狡黠光芒。


太失控了。



他們倆都泡了水,又吹了一整天的風,月替他倒了點酒,以免兩個人都著涼感冒。就這樣一人端著一個酒盞,或坐或臥。

唱盤在留聲機裡緩緩轉動,當紅女歌手純純甜美的歌聲慢慢地淌滿房間。



「雨夜花 雨夜花 受風雨吹落地

   無人看見 每日怨嗟 花謝落土不再回


   雨無情 雨無情 無想阮的前程

   並無看顧 軟弱心性 乎阮前途失光明


   雨水滴 雨水滴 引阮入受難池

   怎樣乎阮 離葉離枝 永遠無人倘看見


   花落土 花落土 有誰人倘看顧

   無情風雨 誤阮前途 花蕊哪落欲如何」



純純愛嬌地唱著,聲音雖甜,但卻有幾分幽怨。


月峰就那樣靜靜地喝著酒,跟之前瘋癲的樣子完全大大不同。

裸著上身,支著頭,披掛著月白外掛,沈月峰靜靜地抱著膝蓋,看著轉盤一圈又一圈的轉,及腰的長髮軟軟地散在背上。

這一刻他真的有些符合了"月"這字。

既安靜,又清冷。


「你喝醉了嗎?」他問著那個乖巧異常的人。

「嗯......」


「那就躺一下吧。」說完就將自己的肩膀借了出去,月大概是醉了,也就真的毫不客氣地倚了上來,腦袋就那樣放在他肩窩上。


意外的,月峰的酒量挺差的。

「別告訴別人我有這麼個地方。」迷迷糊糊地說道。

「不會說的。」他柔聲回應,並伸手環抱住那人肩膀。沈月峰靠著他,臉與自己貼得極近,近得他都聞得出呼吸裡濃濃的酒味。緋紅色的臉透著酒氣,長髮凌亂地散在臉上,正輝忍不住順手撥開,無意間發現月左邊眼角下有著顆小小的痣。像顆小小的淚珠一樣藏在長長的睫毛旁。他富饒觀察著。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端詳月峰的臉。





平時都顧著被他誇張的行徑嚇呆了,這時靜下來才發現月有張很美艷的臉,但卻又跟他的男子氣概毫不相衝。

平時總是人兇戾印象的鳳眼如今沉沉地閉著,鼻樑直挺,下頷柔順,紅潤嘴唇透著幾分水色,像雕工精著的娃娃,但卻又富有驚人的生命力。

雖然跟他雪與千代兩兄妹一塊長大,千代的美貌是遠近馳名的,作為哥哥的雪容貌也差不多相似,但是要說真讓人感到心中為之一盪,月還是第一人。


──月的母親肯定是非常美麗的藝妓吧。


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居然正用指背輕輕地娑著他的臉龐,臉一熱立刻鬆手。


月睡得不安穩,他喃喃夢囈著,聽起來不是日文,沈月峰嘟噥著他並不是聽得很明白的台灣話,在他身上輾轉地扭著。他伸手拍拍肩膀,安撫小孩子似地順了順月那頭長髮,一會兒月才又安靜下去。





那天晚上,正輝做了個夢。

黑暗中,在一個永無止盡的黑暗裡,夢裡年幼的他,他抓著一個人手,邊跑邊回過頭對那人說。



我不會把你放開的。

你相信我吧,你相信我吧。

再過不久,一定就能看見光的。


那個跟他差不多一樣大的孩子,流下了眼淚。像火一樣,像血一樣,絢紅的一滴滴順著臉龐流了下來。





隔天清早,當正輝把晾乾的衣服從窗外收回來的時候,月依舊只是在棉被裡翻了兩翻,然後就停住不動了;看來他的酒量真的差得可以。

昨完全靠他自己一個人,攤開床墊又鋪棉被,活脫死拉才把沈月峰這個死醉的人給弄進被子裡。末了又發現自己可沒地方睡了,又只好很可憐地擠了進去。


眼看自己根本叫不醒這個爛酒量的傢伙,正輝只好自己穿好衣服下樓,卻在下到梯間時迎面碰上了──父親的朋友。


胃一陣冷,他頓時獃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見到長輩,怎麼不說句打招呼的話?」

對方就那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就離開了。



當天中午,他就立刻被叫去父親的官邸了。




面對父親厲聲的責問,他低著頭說北高也有很多同學會在藝旦間遊戲,話還沒說完就立刻被刮了一耳光。

他立刻挺直站好,任憑溫熱的東西從鼻腔流下。

「你是什麼身分,他們又是什麼身分。頭腦不清楚的東西。」父親冷冷的聲音彷彿鐵釘刮在冰上。

「真的非常抱歉。」他不該回嘴。



身分不同。

身分不同。


即使父親在台灣,有了要好的藝妓,並且同居了,他也不能夠說一分半毫。


(我一直覺得日暮同學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同班的雨賢說過。

(總之我們跟你不一樣的。)月也曾經這樣對他說過。



咬緊牙根,他告訴自己不能讓軟弱潸然而下。

因為有辱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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